王崇雙手撐著扶手,慢慢站了起來。
動作就是一個普通六旬老頭兒的起步。
但他那雙眼睛,亮得有點嚇人。
“現在,跟我對一場。”
全場群演的腦袋齊刷刷轉了過去,跟向日葵成精似的。
彭紹峰傻眼了。
經紀人也傻眼了。
走廊外,鄭保瑞手一抖,對講機險些跟地板來個親密接觸。
“王老師……”副導演從門框探出半個腦袋,聲音直打飄,“您這意思是?”
“高局長和謝硯。”王崇死死盯著江辭,“劇本里有沒有這兩個人的重頭戲?”
沒等副導演回話,鄭保瑞直接從走廊殺進了辦公室。
那副只剩一條腿的破眼鏡歪在鼻梁上,整個人異常亢奮。
“有!”鄭導直言,
“第四幕!高局長和謝硯的密室交鋒!原劇本就兩頁紙,我早覺得不過癮了!”
他盯著兩人之間不到兩米的距離,眼冒綠光:“王老師,真現在干?”
王崇連余光都沒給鄭保瑞。
他的雷達全開,死鎖江辭。
這大半輩子的經驗報警:
彭紹峰剛才放的招,不過是這小子隨手指點的一點皮毛。
這小子到底有多邪門,他今天非得親眼見識見識不可。
“現在就拍。”
鄭保瑞當場拍板同意。
轉頭看向江辭:“江辭!立刻換裝!黑西裝上身!十五分鐘后機位全開!”
“不拍。”
江辭開口了。
兩字,干脆利落。
鄭保瑞大張的嘴巴直接卡殼。
王崇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為什么啊?!”鄭保瑞五官都快擠在一起了。
江辭不緊不慢地把保溫杯蓋死,穩穩放在桌面上。
隨后抬眼看向王崇,一臉的深思熟慮。
“王老師,您的藍條已經見底了。”
江辭伸出五根手指,在半空比劃了一下。
“剛才彭哥那一波猛如虎的壓制,生生逼著您開了四分鐘的大招。”
“按游戲里的設定,您現在處于技能冷卻的虛弱期。”
他把手收回來,揣進老頭衫那洗破邊的兜里。
“現在才過了不到十分鐘,您大招的CD都沒轉好呢。”
“您要是頂著這個殘血狀態跟我剛,萬一血壓又飆上去氣出個好歹,”
“這算劇組的工傷還是算我的蓄意謀害?”
這段話邏輯清奇,直接把王崇干沉默了。
老頭兒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張了張嘴想罵人,愣是沒找到下口的角度。
“再說了,”江辭無辜地補了一刀,“現在都下午五點了,馬上到飯點了。”
一口老血堵在了王崇嗓子眼。
他活這么大,被人拒絕過無數次。
但用“我拒絕加班因為你藍條見底還得遵守勞動法”這種鬼扯理由拒演的,
絕對是開天辟地頭一回。
彭紹峰在旁邊憋笑憋得腹肌抽筋。
鄭保瑞絕望地閉上了雙眼。
“那你到底什么時候能拍?!”
鄭導的聲音透著被生活毒打后的極度疲憊。
江辭摸了摸下巴。
“明天上午吧。”
他端詳了一番王崇那張發白的臉。“前提是,您今晚得把狀態補滿。”
說著,他從兜里摸出一張皺巴巴的傳單,雙手遞了過去。
“這是我剛才等戲無聊時,隨手整理的附近休閑攻略。”
王崇顫巍巍地接過來,低頭一瞅。
A4紙上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大字:【南津市推拿足浴指北】。
底下還附帶了一條極度欠揍的手寫備注:
VIP包廂提長青太子爺彭紹峰的名字,全場打八折。附帶兩張抵扣券。
王崇捏著那張紙,手指都在發抖。
他在演藝圈混了一輩子,什么瘋批沒見過?
但給當紅泰斗塞足浴城八折卡,還語重心長讓人去回血掛機的……這特么簡直是個活爹啊!
王崇抬頭,死盯江辭。
洗到包漿的老頭衫、掉漆的搪瓷杯、劣質人字拖。
偏偏那張沒什么血色卻驚艷至極的臉上,
寫滿了“我這可是為了你好”的詭異真誠。
老頭兒足足沉默了半分鐘。
最后,他在全組人見鬼般的注視下,硬生生把那張足浴攻略疊得整整齊齊,
揣進了自已高定中山裝的內兜里。
“明天上午。”王崇吐出四個字,轉身大步朝門外走。
“小江。”
“在呢。”
“你那個角色,謝硯。”
老戲骨那顆粒感的嗓音在空蕩的走廊里回蕩。
“我這輩子,演的都是一手遮天、高高在大的人物。”
他頓了一秒。
“但在今天,我頭一次悟出一個道理。”
“真正讓人毛骨悚然的,不是臺上拿著刀的屠夫。”
“而是坐在臺下趿拉著人字拖,微笑著塞給你降壓藥和足浴卡的那個人。”
拐杖敲擊地面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劇組搭建的辦公室里。
鄭保瑞像尊雕塑站在原地,鏡片后的眼神卻亮得能反光。
他掏出手機,給編劇狂留言:
【高局長和謝硯的戲份,立刻加到八頁!】
【單純的密室交易太水了,我要一場降維打擊式的靈魂審判!】
按完發送鍵,鄭保瑞一把薅住正提著保溫杯準備跑路下班的江辭。
“江辭。”
“啊?”
“明天對戰老戲骨的重頭戲,”
鄭導刻意壓低聲音,語氣里滿是期待,“你打算掏什么底牌?”
江辭拎著杯,認真地思考了兩秒。
“這得看王老師今晚搓腳的回血效果了。”
他扯了扯老頭衫的下擺,人字拖在地上趿拉得啪嗒作響。
“他要是沒把藍條補滿,明兒我還得把法強往下調兩檔。”
“免得搶戲搶出人命,到時候彭哥連個頂包的都沒有。”
鄭保瑞目送著那個穿老頭衫的背影瀟灑地消失在走廊盡頭,
他轉過頭,剛好對上彭紹峰清澈的目光。
兩人相顧無言了足足三秒。
彭紹峰抓了抓寸頭,語氣里帶著深深的迷茫:
“鄭導……這哥們到底是來搶影帝的,還是老天爺派來整頓劇組內卷風氣的?”
鄭保瑞沒接這茬。
他默默摘下那副搖搖欲墜的單腿眼鏡,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我只確定一件事。”
鄭保瑞把眼鏡胡亂塞進沖鋒衣口袋。
“明天那場終極對線,如果江辭這小子火力全開,”
“王崇可能需要自備速效救心丸外。”
走廊深處,人字拖的“啪嗒”聲漸漸遠去。
陰暗中,鄭保瑞從懷里摸出那沓揉得不成樣子的分鏡圖紙。
翻到最后一張空白頁。
借著微弱的燈光,他拿筆在正中間狠狠戳下幾個大字。
【謝硯終局:神仙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