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厚被擼了商會會長之后,黑河灘安靜了幾天。商會那邊推了新人選,姓馬,叫馬成,四十出頭,做茶葉生意的,在五市開了兩年鋪子,沒出過岔子。陳大人點了頭,這事就定了。
馬成上任第一日,把商會里幾個老商戶叫到一起,吃了一頓飯。席間他說了幾句話,大意是往后大家按規矩來,誰也別欺行霸市,誰也別壞了五市的名聲。商戶們舉杯應了。
五市恢復如常。巴圖拿回了自已的皮子,在北蠻那邊多留了兩日,把貨重新整理了一遍,又拉回五市來賣。周德全的伙計把扁擔棍棒收了,繼續做他的布匹生意。兩家的糾紛,陳大人判了個各退一步——巴圖退周德全定銀,周德全賠巴圖一部分貨損。兩人都接受了。
徐知遠這幾日忙,白天在市易房對賬,晚上回住處還要寫文書。陳大人把那批皮子的案卷交給他整理,他寫了兩天,改了三次,才交上去。
柳如煙的貨棧照常開著。趙德厚的事傳開后,來貨棧的人多了些。有來打聽消息的,有來談生意的,也有純粹來看熱鬧的。柳如煙對誰都一樣,客客氣氣。
隔壁李嬸子來串門,站在柜臺邊嗑瓜子,壓低聲音問:“如煙,趙德厚那事,你家徐大人出了不少力吧?”
柳如煙正在算賬,頭也沒抬:“李嬸子,這話說錯了。徐大人是朝廷命官,查案是他的本分。跟我沒關系。”
李嬸子嘿嘿笑了兩聲,沒再問,端著瓜子走了。
這日傍晚,徐知遠下值后來貨棧。柳如煙正在后院整理新到的茶葉,見他進來,把手里的一包茶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新到的龍井,你帶點回去喝。”
徐知遠站在院子里,沒有推辭,點了點頭。柳如煙拿紙包了一包,用麻繩扎好,遞給他。
徐知遠接過茶葉,站在那兒,沒有走。
柳如煙看著他。
“馬會長上任了,”徐知遠說,“商會那邊的事,往后有人管了。”
柳如煙點頭:“聽說了。馬成這個人,我打過幾次交道,做事規矩。”
徐知遠沒有再說什么,拿著茶葉走了。
柳如煙站在院子里,看著他的背影出了門,轉身繼續整理茶葉。伙計從屋里探出頭來,問要不要幫忙,她說不用,讓他早點歇著。
天色暗下來,貨棧關了門。街上安靜了,遠處有幾聲狗叫,很快又沒了。
柳如煙醒過來的時候,眼前一片漆黑。有什么東西勒在眼睛上,勒得緊,眼皮動不了。她試著抬手,手被綁在身后,繩子勒進肉里。她想張嘴,嘴里塞了塊布,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
身下在晃。木板,車輪碾過石子的聲音,一顛一顛的。她在馬車上。
腦子里一片空白。她記得自已洗漱完,躺下,吹了燈。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迷藥。她聞過那個味道,以前在邊境聽說過,有人用這個害人。沒想到自已也會碰上。
心跳得厲害。她深呼吸,強迫自已不去想那些可怕的事。先聽,聽出自已在哪,聽出是誰干的。
馬車往前走著,車輪底下有時是石子路,有時是土路,偶爾過一道坎,車身猛地一顛,她的頭撞在車板上,疼。外面有風,風里沒有集市的味道,沒有煙火氣,只有空曠的土腥味。出城了。
車簾外頭有人在說話。
“慢點,別顛醒了。”聲音粗,帶著當地口音。
另一個聲音年輕些,壓得低:“早著呢,那藥夠她睡到天亮。趙爺說了,送遠點,別讓人找著。”
第一個聲音哼了一聲:“一個女人,值得這么大費周章?趙爺也是,直接……”
“閉嘴。趙爺的事,輪不到你嘴。”年輕聲音打斷他,“好好趕你的車。天亮之前要到地方。”
柳如煙閉著眼睛,一動不動。呼吸保持平穩,像還在昏迷。趙爺。趙德厚。她被趙德厚的人綁了。馬車往城外走,要把她送到遠地方去。天亮之前到地方。到了之后呢?她不敢想。
馬車又顛了一下,她的身子往旁邊歪了歪,靠在一堆麻袋上。麻袋里有東西硌著背,像是糧食,又像是貨物。她把呼吸放得更輕,腦子里飛快轉著。現在喊沒用,嘴堵著,外面兩個人,她掙不開。只能等。等到他們停下來,等到有機會。
馬車繼續往前走。車簾縫隙里透進來一點月光,在她蒙著眼睛的布上晃了一下,又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