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shù)日后，李元乾與周世秋率領五百精銳騎兵，押解看護魏無忌的囚車。
已離開了崇德府地界，進入了毗鄰的撫山府境內(nèi)。
越往南走，官道的狀況似乎越差。
“這撫山府的官道，怎地如此破敗？與北境邊關相比都遠遠不如！”
周世秋皺著眉頭，看著眼前一段泥濘難行、被茂密灌木侵占了大半的道路，語氣中帶著不滿。
北境雖苦，但軍事要道向來維護得不錯。
一名本地向導連忙躬身回道：“回將軍，撫山府近年來財政吃緊。”
“加之……加之官吏或許有些懈怠，這通往北境的官道便疏于養(yǎng)護了。”
“若要快速通行，前方有一小路，雖狹窄些，但繞過這段爛路，能省下大半日行程。”
周世秋與李元乾對視一眼。
他們此行雖需盡快入京，但也要確保安全。
李元乾目光掃過兩側郁郁蔥蔥、寂靜無聲的山林，強大的箭意微微掃過。
等片刻后，他對周世秋微微點頭：“附近并無大隊人馬埋伏的氣息，只有些山野小獸。”
“走小路無妨。”
“好，那就走小路。”
“傳令下去，隊伍收縮，保持警惕，收了旗幟，低調通行。”
周世秋下令道。
于是，這支本應旌旗招展的凱旋之師。
為了圖快，悄無聲息地轉入了山林之間的小道。
小道確實狹窄，僅容兩馬并行。
并且兩側樹木藤蔓交織，顯得格外幽深。
隊伍只能拉成了一條長線，緩緩前行。
就在隊伍行至一處彎道，前后難以相顧之時。
忽然從前方樹林里跳出五六條人影，攔住了去路！
這些人衣衫襤褸，面黃肌瘦，手里拿著的“兵器”更是五花八門。
有銹跡斑斑的柴刀，有削尖了的木棍，甚至還有一個舉著塊大石頭。
為首的是個瘦高個，臉上抹著幾道泥灰，試圖裝出兇惡的樣子，但顫抖的雙腿出賣了他內(nèi)心的恐懼。
“呔！此……此山是我開。”
“此樹是……是我栽，要打此路過，留……留下買路財。”
那瘦高個結結巴巴地喊出了經(jīng)典的劫道臺詞，聲音發(fā)虛。
隊伍最前面的幾名騎兵楞了一下，隨即差點笑出聲來。
就這幾位？
打劫五百全身披甲、殺氣騰騰的邊軍精銳？
周世秋和李元乾策馬來到隊前，看著眼前這滑稽的一幕，也是有些無語。
周世秋哭笑不得地問道：“你們……是來劫道的？”
那瘦高個見對方人不多，而且似乎沒被嚇住。
只好硬著頭皮，色厲內(nèi)荏地吼道：“廢……廢話！”
“識相的，把錢財……還有馬匹糧食都留下。”
“不然……不然爺們手里的家伙可不認人！”
他晃了晃那把生銹的柴刀。
他身后一個舉著木棍的矮個子少年也哆哆嗦嗦地附和：“對！”
“快……快拿出來！我們……我們很厲害的！”
李元乾面無表情，只是輕輕揮了揮手。
霎時間，周圍原本寂靜的樹林中，傳來一片密集而低沉的甲葉摩擦聲和腳步聲。
下一刻，道路兩側的灌木叢中，樹林深處，猛地站起密密麻麻的身影。
一個個盔明甲亮，腰佩橫刀，手持強弩。
冰冷的箭矢在陽光的照耀下中閃爍著寒光，無聲地將這五六個小毛賊圍在了中間。
濃烈的煞氣瞬間彌漫開來，驚得林間飛鳥撲棱棱亂竄。
那五六個毛賊哪里見過這等陣仗？
他們平時能劫個行商就算大買賣了，此刻被數(shù)百名百戰(zhàn)老兵的殺氣一沖，頓時嚇得魂飛魄散。
哐當！
哐當！
生銹的柴刀、削尖的木棍、那塊大石頭……全都掉在了地上。
那瘦高個首領兩腿一軟，“噗通”一聲就跪下了。
他們磕頭如搗蒜：“好……好漢饒命，軍爺饒命啊！”
“小的有眼無珠，沖撞了軍爺虎駕，饒命啊！”
其他幾個毛賊也全都癱軟在地，磕頭不止。
甚至有膽小的當場就嚇尿了褲子，騷臭味彌漫開來。
周世秋又好氣又好笑，呵斥道：“就你們這點本事，也學人劫道？”
“真是不知死活！”
李元乾目光銳利，掃過這些面黃肌瘦、眼帶恐懼的“賊人”，沉聲問道：“你們是何人？”
“看你們模樣，不似慣匪，為何在此做這掉腦袋的勾當？”
這等貨色還能劫道？
現(xiàn)在劫匪的素養(yǎng)和要求這么低了？
那瘦高個哭喪著臉，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說道：“回……回軍爺?shù)脑挕 ∪藗兌际俏髌娇h的百姓啊。”
“不是真想當土匪。”
“西平縣？”
周世秋眉頭一皺。
“那是撫山府下的縣治，并非窮鄉(xiāng)僻壤，百姓何至于落草為寇？”
“軍爺有所不知啊！”
另一個年紀稍大的賊人捶著地哭訴道。
“都是那狗官縣令戶鵬輝！”
“他和縣里的張家、李家那些大族勾結，巧立名目，橫征暴斂。”
“田賦比別處高了五成不止！”
“還加了什么“剿匪捐”、“修路稅”，可這路越修越爛。”
“是啊軍爺！”
又一人接口道。
“俺家去年收成本就不夠交稅，那戶縣令就帶人搶走了俺閨女去抵債。”
“說是抵債，誰不知道是被他送給了張家那個傻兒子當妾。”
“俺婆娘一口氣沒上來，就……就沒了啊。”
“俺沒辦法，這才……”
他說到傷心處，嚎啕大哭起來。”
“俺們也是被逼得活不下去了。”
“地里刨食根本不夠交稅，欠了官府和大族的債，利滾利，幾輩子都還不清！”
“沒了活路，還能咋辦？”
“要么等死，要么逃荒，可天下烏鴉一般黑，能逃到哪里去？”
“最后……最后只能被逼得上山落了草。”
“搶些過路的商隊，好歹混口飯吃，不至于餓死。”
“可俺們……俺們從來沒害過人命啊將軍。”
“俺們也知道劫道不對，對不起祖宗……可實在是沒活路了啊！”
眾人紛紛哭喊。
一時間，林子中充滿了悲苦和絕望的哭聲。
李元乾和周世秋沉默了。
他們身后的精銳騎兵們，原本殺氣騰騰的眼神，也漸漸變得復雜起來。
他們都是軍人，保家衛(wèi)國，面對的是外敵。
但如今卻看到被自己保護的百姓，被貪官污吏逼成了土匪，心中滋味難言。
周世秋臉上的笑意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無比的震怒。
他身為府主，最恨的就是這等欺壓百姓、逼民為盜的貪官污吏！
“豈有此理，一個小小的八品縣令，竟敢如此無法無天。”
“視王法如無物，視百姓如草芥！”
周世秋氣得臉色鐵青，胡須都在發(fā)抖。
李元乾眼神也徹底冷了下來。
他出身寒微，深知民間疾苦。
北境將士在前線浴血奮戰(zhàn)，保家衛(wèi)國。
后方竟有如此蠹蟲在啃食國本，逼得百姓家破人亡，落草為寇！
這比戰(zhàn)場上的敵人更令人憤怒！
“西平縣縣令……”
李元乾看向周世秋，眼中寒芒閃爍。
“府主，從此地岔路往西，不過半日路程便是西平縣。”
“我等既遇此事，豈能坐視不理？”
周世秋重重一拍馬鞍：
“沒錯！本官暫領北境兩府軍政，這撫山府也在轄內(nèi)。”
“正好路過，倒要去看看這西平縣令戶鵬輝，究竟是何等的“能吏”，竟將一方百姓逼至此等境地”
他轉頭對副將下令：“傳令！”
“隊伍改道，前往西平縣。”
“本官要親自問問那戶縣令，這“剿匪捐”剿的是哪門子匪。”
“這“修路稅”修的又是什么路！”
“是！”副將領命。
那些跪在地上的毛賊都聽傻了，隨即反應過來，更是磕頭不止：
“青天大老爺，青天大老爺為我們做主啊！”
李元乾看著這些可憐的百姓，沉聲道：
“你等先行回家，若所言屬實，朝廷自會還你們一個公道。”
“但若再行劫道之事，定斬不饒！”
“謝軍爺！謝青天大老爺！”
眾賊人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跑回了山林。
隊伍轉向，朝著西平縣的方向而去。
周世秋和李元乾的臉上都籠罩著一層寒霜。
押送魏國王子入京固然重要。
但鏟除地方毒瘤，安撫百姓，同樣是他們的職責所在。
這西平縣，正好撞在了刀口上。
那就先拿他開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