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不是別人,正是錢萬銀。
他因偷盜油田電纜被抓,少說也要判上一年半載,怎么這么快就出來了?
周大拿心里嚇得不輕,面上卻強裝鎮定,開口問道,“錢萬銀,你來干啥?”
王金枝嘴唇哆嗦著,臉色慘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俺來帶人,周盼娣跟俺走,從此咱們就是一家人,那魚苗錢一筆勾銷。”
他不緊不慢地邁進屋里,轉身就往周盼娣的房間走去。
周盼娣今兒個和村里幾個婦女趕集去了,并不在家,周大拿和王金枝也沒上前阻攔。
錢萬銀掀開門簾一看空無一人,轉頭厲聲質問道,“周盼娣呢?你們把她藏哪兒了?”
“錢萬銀,魚苗錢俺給你,你別打盼娣的主意!”
“周大拿,既然這么說,那就拿錢來,五百塊,拿到錢俺立馬走人!”
“啥?五百塊?你咋不去搶銀行?”
“俺那魚苗就值這個數,少一分都不中!”
錢萬銀這般蠻橫,周大拿根本不敢和他糾纏,可他是真拿不出五百塊錢。
“俺沒有恁多錢!”
王金枝嚇得渾身發抖,也壯著膽子開口,“家里真沒那么多錢!”
“沒有?俺就要人,趕緊把人給俺交出來!”
眼看就快晌午了,周盼娣趕集也該回來了,周大拿兩口子的心越揪越緊。
“你要是這樣不講理,咱就去法院打官司!”
周大拿嘴上說得硬氣,心里卻怕得要死。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別拿法院壓俺!”
錢萬銀說著,猛地一把摟住周大拿,并從兜里掏出一把尖刀,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瞪著王金枝嘶吼,“趕緊去拿錢,要不俺手里的刀子可不長眼!”
王金枝嚇得差點癱倒在地,背靠著墻,一點點往里間挪去。
她把箱子、柜子翻了個底朝天。
塊票、毛票,就連一分二分的硬幣都翻了出來,顫抖著捧到錢萬銀跟前,“家里就這么多,真的沒有了!”
錢萬銀松開周大拿,一把抓過王金枝手里的錢,胡亂往兜里塞,幾枚硬幣和毛票也掉在了地上。
“這錢不夠,剩下的俺以后再來要!”
“中,中,以后有了俺一定給你,你趕緊把人放開!”王金枝哭著哀求。
周大拿的脖子繃得僵直,一動也不敢動,生怕稍一挪動就被刀刃劃破。
錢萬銀用刀抵著他走到門口,眼睛往四周掃了一圈,這才松開周大拿,把刀子往褲腰里一插,像兔子一般跑了。
王金枝腳步虛浮地上前扶住周大拿,老兩口雙雙癱坐在地上。
“他爹,咋辦呀?他肯定還會回來的!”
“去鄉里報案!”周大拿猛地從地上站起身,“他肯定是越獄逃出來的!”
周大拿腿軟得站都站不穩,一直熬到后半晌,才騎著自行車往鄉里去報案。
果然不出所料,錢萬銀就是越獄逃跑的,公安部門正在全力追蹤抓捕。
“你們一定要盡快抓住他,不然早晚要鬧出人命啊!”
過了幾天,周大拿打聽得知錢萬銀已經被公安抓獲,這次罪加一等,少說也要判三到五年,他懸了多日的心才稍稍放下。
冬小麥種下后,周盼娣也順利嫁到了梁家。
錢萬銀要三五年才能出獄,周大拿就沒主動去找周志軍,而是靜靜等著周志軍上門。
沒過幾天,鄉里開會,要求各大隊因地制宜,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先扶持一批有想法、有頭腦的人富起來,再帶領全村人共同致富。
王書記給每個大隊下了硬性任務,一年內必須培養出一名致富帶頭人。
王家寨土地貧瘠,種莊稼收成微薄,種別的又沒經驗,只能指望村邊的河壩。
周大拿從鄉里開完會,回村就召開了全村大會,傳達了鄉領導的指示,還公開招標承包河壩。
村民們聽鄉里要大力扶持致富帶頭人,個個心里都躍躍欲試,可真到了關鍵時候,卻沒人敢應聲承包。
一來是沒本錢沒技術,二來是怕承包河壩養魚得罪人,落得老張家那樣血本無歸的下場。
上面壓著任務,村里又沒人敢接,周大拿實在沒法,只能硬著頭皮去找周志軍。
周志軍性子雖硬,但周大拿畢竟是村支書,眼下還沒到撕破臉的地步。
見周大拿主動示好,他也就順水推舟,以每年五百塊的價格,承包下了村頭的河壩。
鄉里對此十分重視,不僅批了無息貸款,還給予了魚苗采購補貼。
河壩承包合同簽下來時,已然立冬,要投放魚苗,得等到來年清明節前后,天氣徹底回暖才中。
年前這段日子,周志軍也沒閑著,在河壩邊蓋了兩間外包青的瓦房。
還從山上抱回幾只小狼狗,加上大黃,一共六只,專門為日后看護河壩用。
再說左金慧,她申請停薪留職兩年,跑到青山街開服裝店,本來就是為了接近周志軍。
周志軍修水庫回來時,秋收還沒開始,她曾來過一趟,不僅帶了魚和豬肉,還有一兜子營養品,就連周家老小,她都備了禮物。
周志軍心里跟明鏡似的,清楚左金慧壓根沒死心,可礙于她曾幫過自已,再加上吳明偉這層關系,他也不好把人直接拒之門外。
周大娘只當她是吳明偉的表妹,又念著春桃在城里住院時,她幫忙墊付了醫藥費,心里滿是感激,特意殺了一只老母雞招待她。
臨走時,還往她包里塞了雞蛋、綠豆、小米等土特產。
左金慧推辭不肯要,周大娘卻不依,非要她帶上,還親自把她送到路邊,“閨女,以后常來玩,可千萬別再帶東西了!”
“大娘,我以后常來看您,只要您不煩就中。”
“多好的閨女啊,大娘咋會煩你呢?有空就來,想吃啥大娘給你做!”
周大娘老兩口對她熱情周到,左金慧心里美滋滋的,盤算著以后多來幾趟。
不料第二天,周志軍就主動找到了她,還把她送的打火機還給了她。
“金慧妹子,你現在停薪留職做買賣不容易,每一分錢都是辛苦掙來的,以后別再亂花錢了。
還有,鄉下人嘴雜,你以后別往俺家去了,免得旁人嚼舌根,對你名聲不好。”
周志軍的意思再明白不過,就是不想和她有過多牽扯。
左金慧輕輕接過打火機,指尖微微發顫,卻扯出一抹懂事的笑,“志軍哥,我只是把你當成親哥一樣看待。
大伯大娘待人又熱情,我離家遠,就是貪戀家里這份溫暖。
如果你覺得為難,那我以后不去就是了。”
“你忙吧,俺走了。”
來青山街做買賣好幾個月,左金慧也就只去了王家寨那一次。
她不想惹周志軍反感,可心里卻日日夜夜都念著他。
實在熬不住這份思念,左金慧趁著背集,又悄悄去了一趟王家寨。
這次她沒帶太多東西,只提了一個網兜,里面裝著麥乳精和幾個大紅蘋果,還給兩個孩子買了吃食和小玩意兒。
周志軍從河壩上回來,看見站在灶房門口的左金慧,面上沒有半分波瀾,只淡淡丟出一句,“你咋又來了?”
說完,不等左金慧開口,便轉身扛起工具,頭也不回地又往河壩走去。
左金慧望著他決絕的背影,眼眶微微泛紅。
她心里清楚,周志軍疼春桃,是個把媳婦放在心尖上的人,他的心,自已半分也撬不動。
可越是這樣,她越是放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