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軍對左金慧愈發冷淡,樁樁件件都戳得她心口發疼,可這份執念,她怎么也放不下。
父母托人給她張羅對象,對方還是縣里機關單位的科長,條件體面得很,她卻連見面的心思都沒有。
左母實在沒法子,特意跑到青山街找她,說這是老熟人誠心介紹的,無論如何都要去見上一面。
可左金慧鐵了心不愿意,左母看著執拗的女兒,也只能無奈地搖著頭嘆氣。
左母知道她和吳明偉貼心,臨走前,特意找到吳明偉,托付他有空多勸勸左金慧,別讓她鉆了死胡同。
吳明偉何嘗不知道左金慧的心思全在周志軍身上,只是他沒有把這話點破,答應抽空找到左金慧,好好勸勸她。
“金慧,你向來是個通透姑娘,咋就在這件事上鉆牛角尖了?
周志軍早已成家,媳婦孩子都有了,你這樣一味耗下去,到頭來耽誤的還是自已。
你為啥喜歡周志軍?不就是看重他為人正直、感情專一嗎?
倘若他真的腳踏兩只船、喜新厭舊,這樣的男人,你根本也不會看上……”
吳明偉的話,字字句句戳中了左金慧的心坎,她紅著眼眶哽咽,“哥,你說的道理我都懂,可他越是對我冷淡,我反倒越是放不下!”
“感情本就勉強不來,這些道理你心里都明白,我也不多啰嗦了,你自已靜下心好好想想吧!”
……
十月底,一年一度的冬季征兵工作,又如期拉開了帷幕。
清晨的霧靄還未散盡,王家寨村口的大喇叭就“嗡嗡”地響了起來。
村支書周大拿的嗓音,傳遍了家家戶戶的院落。
“鄉親們都聽著!鄉征兵工作組今兒個到咱村啦!
年滿十八到二十二歲的男娃,符合條件的都趕緊到大隊部來報名!保家衛國,光榮得很里!”
王曉明正蹲在灶房里燒火做飯,聽見大喇叭里的喊話,激動得“噌”地一下從板凳上站了起來。
他打小就羨慕穿軍裝的解放軍,原先還想著念高中考軍校,可如今這條路早已斷了,直接去部隊當兵,成了他唯一的念想。
他再也沒心思做飯,舀起一瓢涼水澆滅灶膛里的火苗,緊了緊身上洗得發白的舊棉襖,拔腿就往大隊部趕。
他跑到大隊部,征兵的工作人員還沒到,院子里早已圍滿了前來看熱鬧、報名的村民。
在這個年代,農村娃想要跳出農門、改變命運,就兩條路——
一是考學,二就是參軍入伍。
考學難如登天,當兵也不是誰想當就能當的。
雖說如今不再看重家庭成分,可體檢、政審條條框框多著呢,想順利被錄取,也不容易。
太陽升得老高,鄉武裝部的征兵干部才趕到王家寨大隊部。
來的是一老一少兩位同志,他們坐在提前擺好的辦公桌前,高聲向村民宣講征兵政策,號召適齡青年勇敢報名,投身軍營。
村里符合年齡的小伙子不少,排起了長長的一隊,王曉明站在隊伍里,心里七上八下,忐忑得很。
“同志,你瞅瞅俺這身高,能達標不?”一個年輕小伙攥著手,緊張地問。
“先登記,體檢的時候會統一測量!”工作人員朗聲回道。
輪到王曉明時,他想問問自家的情況到底符不符合政審規定,可院里這么多人,他實在抹不開面子開口。
心想,先報上名再說,走一步看一步吧。
前幾年征兵,周小偉也動過參軍的心思,可周志國兩口子死活不同意。
他們就怕兒子跟周志軍一樣,當兵回來眼界高了,反倒不好說媳婦。
在農村父母眼里,不求兒子大富大貴,只求他成家立業、平平安安過一輩子就知足了。
那時候周小偉心里還放不下春桃,也就沒再堅持當兵的事。
可如今春桃成了他的二嬸,心底最后一點念想徹底碎了,他才打定主意去部隊歷練一番。
自已好歹是個高中生,說不定還能在部隊考軍校,搏一個前程!
他今年已經二十二歲了,這是參軍的最后一次機會,說什么也不能錯過。
他沒跟爹娘商量,就跑到大隊部報了名。
大隊部里,除了前來報名參軍的小伙子,剩下的大多是湊熱鬧的村民。
一群婦女蹲在墻根下曬著太陽,手里的針線活不停,嘴也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對著排隊的小伙子們評頭論足。
“王二家那小子個子太矮,體檢指定過不去!”
“可不是咋地,俺聽說今年身高要求比往年還嚴呢!”
“王曉明身高倒是正好……王結實這個累贅沒了,王曉紅也不知跑哪去了,家里就剩他一個人,能去當兵也算條出路!”
“唉,劉翠蘭犯了那檔子事,曉明這政審根本通不過!”
“周小偉指定能行,模樣周正,還是高中生,條件拔尖!”
黃美麗拿著納了一半的鞋底子走過來,聽見幾個婦女說周小偉能選上,心里頓時不痛快,“他都二十二了,這年齡早就超了,咋可能中!”
“二十二還在年限里,明年才真的沒機會了!”旁邊一個婦女接話道。
另一個婦女跟著說,“周小偉不是幫過部隊大院的人嗎?依俺看,這次他指定能被錄取!”
報名結束后,緊接著就是去鄉衛生院參加初步體檢。
王家寨一共十二個人報名,初檢就刷下來四個,只剩下八個人進入政審環節。
周小偉不管是身體素質還是學歷,在八個人里都是頭一份。
負責政審的同志上門核實情況時,周志國兩口子才知道兒子偷偷報了名。
他們原先一直堅決反對周小偉當兵,他也沒有堅持,這次卻瞞著他們私自報名,讓兩人又氣又不解。
周志國想讓政審干部取消周小偉的參軍資格。
政審階段,家長不同意確實能取消名額,可周小偉死活不肯,鐵了心要去部隊當兵。
兩口深知兒子脾氣犟,認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無奈之下,也只能由著他去了。
八個人的政審考核,又刷下來五個,最后只剩下三個人,獲得了去縣醫院參加全面體檢的資格。
王曉明終究因為母親劉翠蘭的案底,政審沒能通過,這輩子徹底與當兵無緣。
他蜷縮在里間的墻根下,雙手緊緊抱著頭,眼眶紅得像是要滲出血來。
父親早逝、春桃離開、母親坐牢、哥哥喝藥自盡、姐姐王曉紅下落不明,好好一個家支離破碎,他都咬著牙硬扛了過來,從未對生活低頭。
可當他得知政審因劉翠蘭的事不合格時,他心里的天,徹底塌了。
難道這輩子,他真的沒有出頭之日了嗎?他不甘心,實在是不甘心!
王曉明死死抱住頭,冬日的寒意順著骨頭縫往里鉆,渾身控制不住地發抖,牙齒也“咯咯”地打著顫。
他咬緊牙關,拼命想把心頭的酸澀和委屈壓下去,可眼淚還是像泉水一樣,止不住地往外涌。
屋外驟然刮起凜冽的北風,鵝毛般的大雪順著風勢紛紛揚揚地落了下來,天地間一片白茫茫,他卻渾然不覺。
他蜷縮在冰冷的墻根下,雙臂緊緊抱住膝蓋,把頭深深埋進腿彎里。
無聲的流淚,最終變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就在這時,一聲帶著心疼的呼喚響起,一件暖烘烘的棉襖,輕輕披在了他的肩頭。
“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