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娘剛揉好一個饃坯,正準備引火蒸饃,扭頭看見周紅霞拎著布袋子要走,忙喊住她。
壓低聲音說,“紅霞,進來,奶有話問你!”
周紅霞心頭一緊,走進灶房。
“跟奶奶說句實話,你心里是不是有人了?誰家小子恁有福氣,能叫俺家紅霞看上?”
周紅霞的臉頰瞬間泛紅,低著頭抿嘴,“奶,沒有的事。”
“放心,奶奶不跟外人說。”周大娘湊上前笑著,“奶給你保密。”
韓文科早有對象,喜歡也是白搭,她只重復一句,“奶,真沒有。”
周大娘見她臉紅耳熱,心里了然,她不愿說,也不再追著問。
轉身端過一個淺子,撿了幾個還熱乎的菜包放進去,“還溫著,拿回去給你爹娘嘗嘗。”
周紅霞捧著淺子剛出大門,就撞見黃美麗和王春曉,倆人各自背著半布袋東西,從小路上回來。
這倆是村里出了名的大嘴巴,愛搬弄是非,周紅霞打心底不喜歡,只想繞開走。
“紅霞!”王春曉老遠就扯著嗓子喊她,“看看,吃商品糧的就是不一樣,打扮得跟城里姑娘似的!”
鄉里鄉親的,不理人反倒落個高傲、看不起人的話柄,只能頓住腳步,客氣喚了聲,“春曉嬸,三嬸,趕集去了?”
喊完便要走。
黃美麗一眼盯上她淺子里暄軟的菜包,心口登時堵得慌,妒火直往上撞。
一進自家院門,黃美麗就扯開嗓子罵,“周志民,你就不是人養的!”
正在灶屋燒鍋的周志民一頭霧水,懵著抬頭,“黃美麗,你又發啥瘋?”
“你心里清楚!老婆子偏疼老大,對老二家掏心掏肺,到了你這兒,跟撿來的一樣!爹不疼娘不愛,你活著有啥用!”
周志民一聽就知道,她又是看見啥、聽見啥了,眉頭一皺,忙上前接她肩上的袋子。
壓著聲哄,“快過年了,吵吵啥,叫外人聽見笑話。趕緊進屋暖暖,我做了菜湯,馬上就好。”
黃美麗一把甩開他的手,火氣更盛,“周志民,你就窩囊死吧!
咱娃去要個饃都不給,倒有熱包子往老大屋里送!
還有李春桃那個賤人,老婆子的鐲子,肯定給她了!”
“進屋說,別在外頭嚷嚷!”周志民拎著袋子去拉她。
“滾!別碰俺!”黃美麗氣沖沖沖進堂屋,往床上一栽,嘴里罵罵咧咧停不下來。
她明明恨的是春桃,罵著罵著,卻全變成了周大拿和史艷華。
她原以為攥著倆人的把柄,就能拿捏住他們,時不時換些錢花。
可前陣子找周大拿要錢,他不但不給,反倒冷著臉威脅,“黃美麗,你安分點,不然有你好受的。”
“不給錢是吧?你跟史艷華那點破事,俺可不替你瞞!”
“隨便你。”周大拿半點不怕。
她轉頭去找史艷華,堆著笑開口,“史主任,快過年了,俺想借倆錢置辦年貨。”
“沒有。”史艷華臉黑著,眼皮都沒抬。
“史主任,你不借俺也沒法,可俺這張嘴,俺是管不住。你那寶貝兒子周金柱……”
話沒說完,史艷華猛地抄起根麻繩,狠狠勒住她的脖子,眼里淬著狠,“黃美麗,你是活膩了?”
黃美麗喘不上氣,雙手拼命扯著脖子上的繩子,臉憋得發紫。
史艷華松了手,聲音冷得像結了冰,“俺最后警告你一次,把嘴閉嚴實。你閉不上,俺有的是辦法幫你閉上。”
史艷華是真敢下死手,黃美麗這才怕了。
她日子再苦,也不想丟了命,更不想落得跟張禿子一樣,死了還被拋在野地里。
今個趕集碰見史艷華,本就又怕又恨,回來又撞上周紅霞端著包子回家,一樁樁煩心事壓得她喘不過氣。
此刻躺在床上,恨不得立刻沖出去鬧個天翻地覆,把那倆人的丑事全抖出來。
“美麗,起來喝菜湯。”周志民端著一碗熱菜湯走到床邊,軟聲勸,“娘是偏心,俺心里也憋屈。
老大家一個當兵,一個吃商品糧,咱家啥都沒有。
咱別跟人置氣,齊心把日子過好,叫他們瞧瞧。
你總說俺窩囊,俺心里一直盤算著掙錢的門路……”
黃美麗一把掀掉蒙頭的被子,瞪著他,“想有啥用?你倒是干啊!”
“俺這不正在想辦法嗎?”周志民語氣更軟,“快起來,菜湯涼了,喝了再睡。”
說著伸手去扶她,黃美麗撅著嘴,不情不愿坐起身。
周志民脾氣還算好,凡事都讓著她、遷就她。
聞著菜湯的熱氣,黃美麗心里的火氣散了些。
“周志民,要不是看在仨娃的份上,俺早不跟你過了。
過完年,你必須出去掙錢,別天天窩在家里!”
“中,中,俺一定想辦法。”周志民連連應著。
另一邊,周紅霞端著菜包進家,屋里坐著位陌生婦人,見她進來,忙起身笑著打量,“這就是紅霞吧?瞧這閨女,長得跟畫上的人一樣!”
這婦女是她表姑。
小時候過年,她跟著她哥去表姑家走親戚,后來大了,都是她哥自已去,已有好幾年沒見了。
“表姑,快坐。”
周志國兩口子正陪著說話,見周紅霞回來,便交代她陪著,夫妻倆轉身去灶屋做午飯。
表姑笑瞇瞇地盯著她,拉了幾句家常,便直奔正題。
她是來給周紅霞說媒的,其實周紅霞一進門就看出來了。
相親對她而言,不過是走個過場。
可大過年的,親戚專門跑一趟,不去相看,實在說不過去。
“表姑,麻煩您費心了。”
“說啥麻煩,自家侄女,俺不操心誰操心。”表姑笑得合不攏嘴。
吃過午飯,表姑便起身告辭,臨走時跟王海英約好,明天上午,帶紅霞去她家里見面。
嘴里不住夸,“男方吃商品糧,在公社上班,人長得排場,家底也厚實。”
周紅霞根本沒往心里去,這幾天相看的,哪個條件都不差。
第二天清晨,王海英早早做好飯,母女倆簡單吃完便出了門。
表姑家離青山街不遠,七八里土路,冬天路滑,倆人走不快,兩個多鐘頭才到。
進門時,男方已經在屋里坐著,正陪著表姑說話。
聽見動靜,對方立刻起身,禮貌招呼。
周紅霞抬眼朝那人臉上一看,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臉頰“唰”地燒了起來,心跳都漏了半拍。
咋會是他?
一時間又驚又慌,又甜又澀,手腳都沒地方放了。
她做夢都沒想到,倆人竟會以這種方式見面。
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一顆心懸在半空,怦怦狂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