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老鼠……血色花圈……”
聽到電話那頭妻子顫抖的字眼,劉星宇的呼吸一滯。他站在東海賓館六樓的辦公桌前,整個人僵住了。那只捏著破爛紙杯的手,骨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咔”聲,手背上青筋如一條條暴起的青蛇。殘存的渾濁茶水順著指縫滴落在地毯上,洇出一片暗紅色的水漬,像極了干涸的血跡。
“蕓蕓,聽我說。”劉星宇的聲音低沉得可怕,像是一頭被觸碰了逆鱗、正在極力壓抑咆哮的兇獸,“待在理療館里,鎖好門。我馬上給漢東省武警總隊去電,讓他們直接派特勤中隊去接管現場。等我處理完這邊的垃圾,立刻回家。”
東海這幫財閥的手段無非就是這些。正面戰場打不贏,就開始用這種最下三濫的黑社會手段去搞家屬,試圖從心理上徹底擊潰他這個欽差大臣。
然而,電話那頭的回應卻出乎了劉星宇的預料。
沒有繼續崩潰的哭喊,也沒有懇求他放棄的哀求。聽筒里傳來一聲長長的呼吸。那聲音像將所有的恐懼和軟弱,連同空氣一起硬生生咽進了肚子里。
“不,星宇,我沒報警,也不用麻煩武警同志。”林蕓的聲音再次響起時,雖然還帶著一絲剛剛哭過的鼻音,但語氣卻發生了一種令人驚嘆的蛻變,變得異常冷硬且堅定,“我用你之前給我的那筆津貼,請了京城最好的紅圈所律師團。”
劉星宇愣住了,緊繃的肩膀微微一頓。
“潑油漆、塞死老鼠,報警最多拘留幾天,根本傷不到他們背后的主子。”林蕓的語速越來越快,條理清晰得根本不像一個剛剛受到驚嚇的普通女人,“律師團半小時前已經抵達了漢東。他們不僅對現場進行了全方位公證取證,還順藤摸瓜,直接查出了那幾個混混掛靠的安保公司,以及安保公司背后的東海建工集團分公司!”
“你……起訴了他們?”劉星宇一時錯愕,他沒想到一向溫婉的妻子,竟在絕境中爆發出如此果決的戰斗力。
“不僅是起訴。”林蕓冷笑了一聲,那笑聲里竟帶著劉星宇平日里審訊貪官時的影子,“律師團以涉嫌黑社會性質組織犯罪和巨額商業信譽損害為由,直接向漢東省高院申請了訴前財產保全。你給我的那筆合法津貼,我全部拿出來做了保全擔保金。就在五分鐘前,那家安保公司和東海建工分公司的三個對公賬戶,已經被漢東法院全面凍結了!”
劉星宇站在原地,聽著電話里的匯報,他想起系統曾經獎勵的那筆“清廉家屬安置津貼”。他本意是讓妻子留著防身改善生活,卻沒想到,這筆絕對合法、經得起任何審計的資金,在這一刻化作了刺向敵人心臟的利刃。
“對方現在比我還慌。”林蕓的語氣里帶著一絲快意,“剛才那個帶頭潑油漆的光頭,甚至跑回來在理療館門口磕頭,求我撤銷保全,說他們老板的資金鏈斷了,連下個月的工程款都發不出來。”
就在這時,電話背景音里突然傳來一陣中氣十足的拐杖杵地聲,緊接著是老父親那帶著濃重鄉音的怒罵:“一群不要臉的鱉孫!敢來咱們家門前撒野!星宇啊!”
老父親一把搶過電話,聲音震得聽筒嗡嗡作響:“你給老子聽好了!你在外頭是欽差,是替老百姓辦事的好官!別管家里!這幫鱉孫要是再敢來,老子當年打越戰的刺刀還在床底下放著呢!你放心大膽地干,把那幫貪官污吏的皮都給老子扒下來!家里頂得住!”
聽著老父親的怒吼,劉星宇微微仰起頭,閉上了眼睛。
一直以來,孤身一人在東海省這片深水區里與百年財閥、高官巨蠹廝殺,哪怕面對一百八十億的虧空賬本,哪怕面對漫天飛舞的黑稿和高層的施壓,他都沒有退縮半步。家人,始終是他最深的軟肋。
而現在,這塊軟肋,硬生生地長出了鎧甲。
“星宇。”電話重新回到了林蕓手里,她的聲音重新變得溫柔,卻帶著堅定的力量,“我剛才哭,不是因為怕,是因為氣憤。氣這世道憑什么讓好人受委屈。你護國,也要護家。但我們家,也能自已護住自已。你安心。”
劉星宇只說了一個“好”字。
他緩緩將手機從耳邊拿開,按下掛斷鍵。
聽筒里嘟嘟的忙音在安靜的辦公室里回蕩。劉星宇久久沒有說話,他緊繃的身體卻慢慢放松下來。這股暖流在短短幾秒鐘內,就徹底沖散了這幾天來積累的所有壓抑、孤獨與顧忌。
當所有的后顧之憂被家人親手斬斷,剩下的,就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殺意。
劉星宇轉過身,大步走到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東海省政府廣場上,那群被財閥雇傭的流氓和不明真相的群眾依然在瘋狂叫囂。刺眼的紅色橫幅在風中狂舞,擴音喇叭里惡毒的詛咒聲穿透玻璃,嗡嗡作響。
劉星宇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片黑壓壓的人群,神情徹底變了。
他看下去,不再是審視,不再是憤怒,而像在看一群死人。就像是在看一群即將被秋風徹底掃落的枯葉。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手里那個已經被捏得徹底變形的紙杯。杯底還剩下最后一口已經涼透、甚至微微渾濁的苦茶。
劉星宇沒有猶豫,仰起頭,將那口苦茶一飲而盡。冰涼的茶水順著喉嚨流下,澆滅了最后一絲溫情。
“咔嚓。”
他五指驟然收攏,將那個殘破的紙杯徹底捏成了一團毫無形狀的廢紙。手腕一抖,“嗖”的一聲,紙團在半空中劃出一道精準而冷酷的拋物線,重重地砸進了角落的垃圾桶里。
劉星宇緩緩轉身,背對著窗外的喧囂。
辦公室內沒有開大燈,只有走廊透進來的些許微光。在劉星宇轉身的瞬間,那扇巨大的雙層隔音玻璃上,清晰地映出了他的倒影。
那是一張再無任何猶豫、再無任何顧忌,只有刺骨寒意的臉。
東海省的這盤大棋,該收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