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噠?!?/p>
沉重的紅色保密電話聽筒被放回座機,發出一聲極其沉悶的撞擊聲。
國辦最高智庫,主任辦公室。
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后,國辦主任周建國捏了捏眉心,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整間辦公室里沒有開大燈,只有一盞臺燈散發著昏黃的光暈,將他鬢角的白發映照得格外刺眼。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
劉星宇穿著那件下擺邊緣被高溫烤得微微卷曲的白襯衫,大步走了進來。他的右手手背上,那個核桃大小的水泡已經破裂,露出底下猩紅的血肉,邊緣一片焦黑,散發著淡淡的藥水味和揮之不去的焦糊氣。
他的左手里,緊緊捏著那個被燒得變形的鐵皮密封盒,里面裝著那本殘缺的核心賬冊。
“坐吧?!敝芙▏鹧燮ぃ戳艘谎蹌⑿怯?,目光在他那只慘不忍睹的右手上停留了兩秒。
劉星宇沒有說話,拉開椅子坐下,順手將鐵皮盒放在了寬大的辦公桌上。鐵皮盒底部還殘留著高溫的余溫,接觸到涼透的紅木桌面,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嘶”聲。
周建國拉開抽屜,拿出一管軍用級的強效燙傷膏,順著桌面推到了劉星宇面前。
“先處理一下?!敝芙▏穆曇粲行┥硢?,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璟園的事情,我都知道了?!?/p>
劉星宇拿起那管燙傷膏,用單手擰開蓋子,將冰涼的藥膏擠在血肉模糊的手背上。刺骨的疼痛讓他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但他的聲音依然平穩得像一潭死水:“賬本搶下來一半。雖然被燒毀了部分,但東海灣項目和高新科技園資金流向海外信托的核心節點還在,上面有陳志遠的私章?!?/p>
“夠了?!?/p>
周建國突然出聲,打斷了劉星宇的話。
辦公室里沒人說話。只有臺燈發出的細微電流聲在空氣中游蕩。
劉星宇涂抹藥膏的動作停頓在了半空中。他抬起頭,靜靜地看著這位提拔自已、一直頂著巨大壓力支持自已徹查東海案的老領導。
周建國轉過頭不看劉星宇,他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茶杯,喝了一口苦澀的濃茶,借此壓抑內心的情緒。
“剛才那個電話,是西山那邊打來的。”周建國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了兩下,“陳家老爺子發火了。他在電話里拍了桌子,說國辦的人像土匪一樣砸了他的門庭,傷了他的老管家,這是在打他這個老革命的臉?!?/p>
劉星宇看著周建國,沒有辯解。到了這個層級,過程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只有結果和政治博弈。
“星宇啊。”周建國嘆息一聲,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奈和妥協,“京城水深,陳家在這里盤根錯節幾十年,門生故吏遍布各個要害部門。你這次在東海端了他們一百八十億的盤子,已經觸及了他們的核心利益。現在你又強闖璟園,事情鬧得太大了?!?/p>
周建國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變得無比嚴肅:“上面需要穩定。你再查下去,會引發一場大地震,甚至會牽連出更多不可控的因素。適可而止吧?!?/p>
“適可而止。”
這四個字,像是一把軟刀子,精準地扎進了案件的心臟。
劉星宇看著桌面上那個拼死搶出來的鐵皮盒。那里面裝的不僅僅是賬本,更是東海省無數老百姓的血汗錢,是那些被強拆致死的冤魂的公道。
周建國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說明他已經替自已擋下了極其恐怖的政治反撲。如果繼續抗命,不僅自已會粉身碎骨,連帶著整個國辦督查組都會被徹底清洗。
劉星宇頓了頓,將燙傷膏的蓋子慢慢擰緊。
“明白了,主任。”劉星宇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任何波瀾,聽不出一絲憤怒或是不甘,“我先把現有證據歸檔。東海案的后續收尾工作,我會按照正常程序移交。”
周建國看著劉星宇,神色復雜。他知道這個年輕人的性格,這種平靜往往比暴怒更加危險。但他沒有再多說什么,只是無力地揮了揮手。
“去吧。這段時間你辛苦了,給你放幾天假,好好陪陪林蕓?!?/p>
劉星宇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鐵皮盒,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走廊里的燈光慘白而冰冷。
小金正焦躁地在走廊里來回踱步,看到劉星宇出來,立刻迎了上去。他看了一眼劉星宇手中那個燒焦的鐵皮盒,又看了看緊閉的主任辦公室大門,臉色極其難看。
“劉組,里面怎么說?”小金壓低聲音,語氣中透著壓抑的怒火,“咱們真就這么算了?陳志遠那個人渣馬上就要跑出國了!只要他一上飛機,這輩子都別想再把他抓回來!”
劉星宇沒有回答。
他大步流星地穿過長長的走廊,徑直走向國辦最高智庫最深處的絕密機房。
小金跟在后面,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劉組!咱們手里有鐵證啊!只要現在立刻申請邊控,陳志遠絕對跑不掉!您說句話?。 ?/p>
“滴。身份驗證通過。虹膜掃描完成?!?/p>
絕密機房厚重的合金大門緩緩開啟,吐出一股冰冷的恒溫氣體。
劉星宇走進機房,來到最里層的一個特級保密柜前。他輸入了長達三十二位的動態密碼,伴隨著機械鎖扣極其復雜的咬合聲,保密柜的抽屜彈了出來。
他將那個燒焦的鐵皮盒,極其鄭重地放進了抽屜里。
里面那本殘缺的賬冊,邊緣還帶著黑色的碳化痕跡,像是在無聲地訴說著昨夜那場瘋狂的烈火。
“砰?!?/p>
劉星宇用力推上抽屜,保密柜自動上鎖,發出清脆的電子提示音。
機房里幽藍色的指示燈打在劉星宇的臉上,將他的輪廓勾勒得如同大理石雕塑般冷硬。
劉星宇看著保密柜里半毀的賬本,一言不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