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朝陽區的一條老胡同。
一輛掛著特殊牌照的黑色紅旗專車在胡同口停下。引擎熄火,車燈熄滅,周遭陷入一片寂靜,只有初冬的寒風刮過光禿禿的樹枝,發出嗚咽的聲響。
劉星宇推開車門走下來。他依然穿著那件下擺被烤焦的黑色戰術短袖,外面套了一件寬大的呢子大衣。右手手背上涂抹的墨綠色藥膏已經干涸結痂,邊緣透著暗紅的血色。他左手提著在路口早餐攤買的豆漿和油條,那是林蕓最喜歡的口味。
審訊陳志遠耗費了整整一夜,他想在回國辦匯報前,先來看看妻子。
皮鞋踩在鋪著薄霜的青石板上,發出極其輕微的沙沙聲。拐過胡同的轉角,“蕓心理療館”的招牌應該就在前方五十米處。
劉星宇的腳步突然停住了。
前方沒有熟悉的暖黃色門頭燈。理療館的鋁合金卷簾門被極其粗暴地拉到了底,底部甚至因為用力過猛而發生了扭曲。門前的臺階上,散落著一地黑色的泥土和陶瓷碎片。那是林蕓養了三年的兩盆君子蘭,此刻連根帶葉被踩得稀爛,沾滿了渾濁的泥水。招牌邊緣的LED燈帶被扯斷了一半,在風中無力地搖晃。
一個單薄的身影站在臺階下。
林蕓穿著一件單薄的米色針織衫,肩膀在寒風中不受控制地發抖。她低著頭,雙手死死捏著一張紙,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劉星宇快步走過去,手里的塑料袋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聽到腳步聲,林蕓抬起頭。她的眼眶紅腫得厲害,發絲被風吹得凌亂不堪。看清來人是劉星宇的那一刻,她強撐了一夜的堅強徹底崩塌。
她幾步沖下臺階,一頭扎進劉星宇的懷里。
“星宇……”林蕓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帶著濃重的鼻音。
劉星宇用沒受傷的左手攬住她的肩膀,目光落在那張被她捏得皺巴巴的紙上。
那是一張《消防與醫療資質復核無限期停業通知書》。右下角,極其刺眼地蓋著區衛生局和消防大隊的兩個鮮紅公章。
“凌晨兩點,他們來了三輛執法車。”林蕓把臉埋在劉星宇的大衣里,聲音斷斷續續,“十幾個人,直接沖進來趕人。他們說我們的營業執照是偽造的,消防通道不合格,連辯解的機會都不給,直接拉閘貼條……”
劉星宇的視網膜深處,絕對公平系統的面板不受控制地彈開。
【警告!檢測到朝陽區衛生局副局長、消防大隊帶隊人員存在嚴重違規執法行為!】
【違規事項:違反《行政處罰法》第四十二條,未出示有效證件,未進行現場筆錄,未給予當事人陳述和申辯的權利。】
【違規性質:濫權報復。】
【系統建議:立即啟動跨部門督查程序,對相關責任人進行停職審查。】
紅色的警告字符在劉星宇眼前瘋狂跳動,將胡同里的昏暗割裂。
劉星宇沒有說話,只是收緊了左臂。趙立春的反撲來得比他預想的還要快,還要下作。堂堂大人物,竟然用這種街頭流氓般的手段,精準打擊一個督查組長的家屬。
就在這時,劉星宇大衣口袋里的手機發出了沉悶的震動聲。
他松開林蕓,用左手掏出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是老家保姆張阿姨的號碼。
按下接聽鍵,聽筒里立刻傳來張阿姨焦急萬分的聲音:“劉組長,不好了!老爺子今天早上的藥沒送來!我剛才跑去省立醫院問,藥房的人說,老爺子的特供鎮痛藥被停了!”
劉星宇的呼吸停頓了半秒。父親早年參加對越自衛反擊戰,脊柱里留著彈片,每逢陰雨天和換季,全靠那種管控級別的特供鎮痛藥維持。斷藥,等于讓老人活生生受刑。
“醫院怎么說?”劉星宇問,語調平穩。
“我找了內科的主任,他躲著不見我。”張阿姨急得快哭了,“后來有個護士悄悄跟我說,是上面下的通知,說要進行‘配額調整’,以后劉老先生的鎮痛藥都不發了。劉組長,老爺子現在疼得在床上打滾,這可怎么辦啊!”
【警告!檢測到漢東省立醫院存在違規醫療干預行為!】
【違規事項:違反《執業醫師法》,無正當醫療理由中斷重癥患者必需藥品供應。】
【違規性質:受權力脅迫的醫療迫害。】
系統的第二道紅色警告再次刷屏。
劉星宇看著林蕓凍得發紫的雙手,聽著電話那頭隱約傳來的父親壓抑的痛呼聲。
“我知道了。讓張阿姨先用常規止痛藥頂一下,我來解決。”劉星宇掛斷了電話。
他握著手機的右手不自覺地收緊。極其狂暴的暗勁在肌肉中涌動,“咔”的一聲,手機屏幕的鋼化膜裂開一道縫隙。手背上剛剛結痂的燙傷因為極度的用力再次崩裂,殷紅的血水滲出墨綠色的藥膏,順著指縫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
陳志遠在審訊室里那句囂張的叫囂仿佛還在耳邊回蕩:“你根本不知道趙家有多可怕……”
這就是趙家的手段。不跟你講程序,不跟你講法律,直接用特權這把無形的巨刃,精準地切斷你家人的生路,卡住你父親的喉嚨。他們要用這種極其屈辱的方式,逼迫一個國辦督查組長低頭認輸。
劉星宇沒有打電話給周建國求援。他很清楚,這種隱秘的特權碾壓,在表面上根本找不出任何破綻。衛生局可以說是例行檢查,醫院可以說是正常調配。在這個權力編織的巨大網絡里,所有的違規都被套上了一層合法的外衣。
他將裂開的手機塞回口袋,把手里的豆漿油條放在旁邊還算完好的半截臺階上。
接著,他脫下身上那件寬大的呢子大衣,極其仔細地披在林蕓的肩膀上,將她單薄的身體完全包裹起來。大衣上還帶著他的體溫。
“走,回家。”劉星宇用沒受傷的左手牽起林蕓冰涼的手。
林蕓抬頭看著他,眼淚還在眼眶里打轉。她沒有問理療館怎么辦,也沒有問電話里出了什么事。她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任由劉星宇牽著她,向胡同深處的四合院走去。
兩人的背影在路燈下被拉得很長。
劉星宇沒有回頭看那間被砸得稀巴爛的理療館。系統面板上的紅色警告還在閃爍,他將這些違規記錄一條條全部鎖定、歸檔。
趙立春以為這樣就能讓他屈服。但趙立春不知道,絕對公平系統記錄下的每一筆賬,最終都會以最嚴苛的程序正義,十倍百倍地清算回去。
胡同里再次刮起一陣穿堂風。
理療館的玻璃門上,那張蓋著衛生局大紅公章的封條邊緣被風卷起,在寂靜的清晨發出“嘩嘩”的刺耳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