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臥室那扇厚重的朱漆木門時,一股混雜著廉價紅花油和陳舊汗液的刺鼻味道撲面而來。
屋內沒有開大燈,只有床頭一盞昏黃的臺燈勉強照亮了一角。老父親劉建國整個人蜷縮在洗得發白的被褥里,瘦削的脊背像一張拉滿卻即將崩斷的弓。他嘴里死死咬著一條已經看不出原色的舊毛巾,喉嚨里發出一種如同困獸般的低沉嗚咽。
那是脊柱里那枚殘留了三十年的彈片在作祟。在失去特供鎮痛藥的壓制后,這枚原本沉睡的金屬殘片仿佛變成了燒紅的烙鐵,正一寸寸割裂著老人的神經。
保姆張阿姨站在床邊,雙手局促地在圍裙上揉搓,眼眶通紅。
“劉組長……老爺子快挺不住了,他疼得想往墻上撞,我只能拿毛巾讓他咬著……”張阿姨聲音顫抖,帶著一種無力的絕望。
劉星宇沒有說話,他大步跨到床前,右手那塊血肉模糊的燙傷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格外猙獰。他一把抓起父親枯瘦如柴的手腕,脈搏亂得像一團亂麻,每一次跳動都帶著劇烈的震顫。
“張阿姨,去燒兩壺開水,沒我的允許誰也別進來。”劉星宇的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房門關上。
劉星宇閉上眼,視網膜深處的系統面板瞬間亮起。【檢測到目標處于極度神經痛狀態,建議啟動“神級中醫推拿”模塊,配合“太極內力”進行深層干預。】
他脫掉外衣,露出被冷汗浸透的戰術背心。雙手合攏,掌心相對,猛然一搓。
滿級太極宗師的內力在體內瘋狂奔涌,順著雙臂的經絡匯聚于指尖。劉星宇的雙手按上了父親的脊背,在那幾處關鍵的大穴上猛然發力。
“咔嚓——”
一聲極其輕微的骨骼復位聲在寂靜的房間里響起。
劉星宇的拇指如同精準的鋼釬,死死頂住父親的大椎穴,灼熱的內力化作一絲絲綿長而剛猛的暖流,強行沖入那片已經僵死的肌肉組織。原本因為劇痛而痙攣的背部肌肉,在觸碰到這股暖流的瞬間,竟然像冰雪消融一般松弛下來。
父親原本緊繃的身體猛地一顫,嘴里的毛巾掉落在地。他發出一聲長長的、近乎虛脫的嘆息,整個人像一灘泥一樣軟倒在枕頭上。
劉星宇額頭上的青筋暴起,汗水順著鼻尖砸在床單上。這種透支內力的推拿極其消耗精力,但他沒有停手,雙手在父親的脊柱兩側飛速游走,殘影連成一片。
整整二十分鐘。
直到父親的呼吸變得平穩均勻,那股如同附骨之疽的劇痛終于被內力暫時封印。
劉星宇收回手,身體微微晃動了一下。右手手背上的燙傷因為剛才的劇烈發力,原本結痂的邊緣再次崩裂,殷紅的血混著墨綠色的藥膏,順著指縫一滴滴落在青石板地面上。
老父親劉建國緩緩睜開眼,渾濁的眸子里透出一絲清明。他看著兒子那只血淋淋的手,又看了看劉星宇那張寫滿疲憊卻冷硬如鐵的臉,突然費力地伸出手,拍了拍兒子的手背。
“星宇啊。”老頭子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在砂紙上磨過,“別白費勁了。藥是上面斷的,我心里有數。”
劉星宇沉默著從旁邊扯過一張紙巾,擦掉父親額頭上的冷汗。
“當年的南疆老山,一個班的兄弟就剩我一個。”老父親盯著天花板,眼神有些飄忽,“那時候沒藥,腿爛了就拿刺刀挑,也沒見誰慫過。趙家那些人……他們是想拿我這把老骨頭當籌碼,逼你撒手。”
老頭子突然轉過頭,死死盯著劉星宇的眼睛,語氣變得極其嚴厲:“你要是敢為了我這口殘喘的氣,去跟那些王八蛋妥協,老子現在就一頭撞死在這墻上!聽懂了嗎?”
劉星宇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低聲應了一句:“爸,我知道該怎么做。”
這時,房門被輕輕推開。
林蕓端著一個冒著熱氣的搪瓷臉盆走了進來。她那件米色的針織衫上還沾著理療館被砸時濺上的泥點,頭發有些亂,但眼神卻異常平靜。
她走到劉星宇身邊,示意他坐下。
林蕓擰干一條熱毛巾,動作輕柔地拉過劉星宇的右手。當她看到那塊被扯得血肉模糊的傷口時,指尖明顯顫抖了一下,但她沒有發出任何驚呼,只是低著頭,細心地擦拭著傷口周圍的血跡。
“理療館那邊,我剛才去看了。”林蕓一邊擦拭,一邊輕聲說著,語調沒有任何起伏,“封條是衛生局和消防大隊聯合貼的。他們說我們的針灸和推拿涉及‘非法行醫’,要把所有的設備都拉走封存。張局長親自帶隊,連辯解的機會都沒給。”
她抬起頭,看著劉星宇,眼眶里雖然亮晶晶的,但始終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星宇,他們不只是想斷爸的藥,他們是想把我們全家在這個社會上生存的痕跡都抹掉。”
林蕓從兜里掏出一管新的燙傷膏,一點點涂抹在劉星宇的手背上。那種清涼的感覺暫時壓制了鉆心的刺痛,但劉星宇心里的火卻燒得更旺了。
這種全方位的特權碾壓,比戰場上的真刀真槍更令人窒息。他們利用每一條法律的灰色地帶,利用每一絲權力的余熱,編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試圖將劉星宇這個“攪局者”徹底勒死。
凌晨五點,天邊還沒有泛起魚肚白。
劉星宇獨自一人站在院子里的老槐樹下。深秋的寒風如同鋼刀,刮在他只穿著一件單薄背心的胸膛上,卻帶不走他體內那股幾乎要爆炸的戾氣。
他從兜里掏出那部屏幕已經裂成蛛網狀的手機。
屏幕亮起,一條帶有“絕密”標識的內部短信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刺眼。
【國辦秘書局通知:請督查組組長劉星宇,于今日上午九點,準時參加在國辦一號會議室舉行的“東海案后續處置及紀律規范研討會”。屆時,有關方面領導將出席并作重要指示。】
研討會。
劉星宇發出一聲冷笑。陳志遠剛被抓,趙立春的海外信托剛被鎖定,這個時候召開研討會,無非是兩個目的:第一,收繳他手里的所有證據;第二,當場宣布對他停職審查,甚至直接雙規。
這是一場明擺著的鴻門宴。
趙家已經等不及了,他們要在天亮之后,利用這最后的一絲權力屏障,將所有的真相徹底埋葬。
劉星宇盯著短信末尾那個“有關方面領導”的字樣,腦海中浮現出趙立春那張在電視新聞里慈眉善目的臉。
他緩緩蹲下身,從老槐樹下的泥土里,摸出了一個用黑色塑料袋包裹的物件。
那是他在抓捕陳志遠之前,預感事態失控而提前藏在這里的備用移動硬盤。里面記錄了東海省過去十年間,所有違規審批、資金挪用以及趙立春家族在海外設立信托的完整鏈路。
那是他最后的底牌,也是足以讓整個京城官場發生十級地震的核彈。
周建國讓他適可而止,陳志遠讓他講規矩,趙家讓他看清楚誰才是天。
“規矩……”劉星宇低聲呢喃,右手猛然發力。
“咔嚓!”
那管還沒用完的燙傷膏,在他恐怖的指力下被生生捏爆。乳白色的膏體混著血水,從他的指縫中瘋狂擠出,滴落在漆黑的泥土里。
他徹底拋棄了心中最后一絲對體制內溫和博弈的幻想。既然對方不講規矩,那他就用絕對的程序正義,去執行一場毀滅性的清算。
他要讓那些習慣了在陰影里操縱權力的人看看,當規則被推行到極致時,到底是誰在顫抖。
劉星宇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污漬。他抬起頭,凝視著窗外漆黑如墨的夜空。
黎明前的黑暗最為深沉,但也預示著最慘烈的白晝即將到來。
他轉過身,大步走向停在胡同口的越野車。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音,在寂靜的清晨顯得格外清晰,如同處刑人的腳步,一聲聲敲擊在命運的節點上。
今天,他不去研討。
他去殺人。
用法律和程序,殺掉那些寄生在國家血脈上的毒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