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三班引以為傲的狙擊手，吳宇此刻呆立原地，只覺得一股強烈的荒謬感和不甘沖擊著內心，讓他幾乎無法思考。
他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眼前的事實。
蘇銘，一個第一次接觸狙擊步槍的列兵，竟然用跪姿、無依托的方式，一擊命中了足足一千二百米外的目標！
要知道，這距離已經超出了手中這把狙擊步槍標定的最大有效射程！
這怎么可能是一個新手能打出來的成績？
除了“運氣”這兩個字，他找不到任何合理的解釋。
自己身為偵察連百里挑一的狙擊手，付出過多少汗水和心血，才在一千米距離上取得今天這點成績。
而蘇銘，輕飄飄的一槍，就將他所有的驕傲和自信擊得粉碎。
“你……你這絕對是運氣！”吳宇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干澀和一絲顫抖。
“吳宇！”
班長史進臉色一沉，語氣嚴厲起來：
“輸了就是輸了。”
“戰場上，敵人會因為你是‘運氣好’才打死他，就放你一馬嗎？”
“不管是不是運氣，結果是蘇銘命中了目標。”
“身為老兵，要有面對現實的勇氣，輸不起最丟人！”
吳宇眼圈有些發紅，聲音也低了下去：
“班長，我……”
“如果是六百米，哪怕七百米，他一槍命中我都認了。”
“可這是一千二百米啊！”
“我要是就這么認了，不就證明我這幾年的苦練、我這個狙擊手的身份，都是個笑話嗎？”
他內心的支柱在這一刻劇烈搖晃，瀕臨崩塌。
為了握緊這把狙擊槍，他在烈日下趴過無數個小時，肩膀被后坐力撞得淤青反復，子彈殼堆成了小山。
加上那點被連長稱贊過的“天賦”，才有了今天在連隊立足的資本。
可現在，一個初碰狙擊槍的新兵，用一槍就仿佛否定了他的所有付出。
這和體能、甚至和步槍射擊都不一樣。
這是他的專業領域，是他最后的尊嚴堡壘。
蘇銘平靜地開口：
“我的確是第一次體驗狙擊步槍。”
“我也理解，作為狙擊手，你有你的專業驕傲。”
“但如果你的驕傲，變成了你的盲目自信，那么很遺憾，你的眼界就太狹窄了。”
“這樣下去，你在狙擊手這條路上，很難走到更高的地方。”
“你……你這話是什么意思？”吳宇愣住了，茫然地看著蘇銘。
他聽出了話里的分量，卻不太明白具體所指。
蘇銘微微蹙眉，問道：
“你身為一名狙擊手，難道連一些最基礎的狙擊理論教材都沒有系統學習過嗎？”
“‘肯塔基風力修正公式’，你知道嗎？”
“肯……肯塔基什么公式？”吳宇徹底懵了，這個名字他聞所未聞。
蘇銘搖頭道：
“你連這個都不知道？”
“這是遠程狙擊中，用于綜合計算風速、風向、濕度、溫度甚至科里奧利力對彈道影響的經典數學模型之一。”
“你還好意思僅僅憑‘感覺’和‘經驗’，就質疑一千二百米的命中純靠運氣？”
這番話像一記耳光，讓吳宇臉上火辣辣的，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蘇銘繼續說道：
“這款狙擊步槍的最大有效射程標注是一千米，這不假。”
“但在實際環境中，即便是六百米、八百米，遇到復雜的氣象條件，彈道也會產生巨大偏差。”
“你剛才命中一千米，固然有實力的因素，但在今天這種近乎無風的理想條件下，也未嘗不包含一定的運氣成分，讓你省去了復雜的風偏修正。”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圍同樣豎起耳朵的老兵們，聲音清晰而沉穩：
“其次，子彈超出最大有效射程，不代表它就失去了殺傷力和命中可能性，只是意味著彈道變得極不穩定、難以預測。”
“而‘肯塔基風力修正公式’，正是幫助狙擊手在極限距離上，通過精密計算，將這種‘不可預測’盡可能轉化為‘可以預判’。”
“你作為狙擊手，對這些基礎理論一無所知，你還好意思說自己是狙擊手？”
蘇銘一番深入淺出的剖析，說得吳宇目瞪口呆，大腦一片空白。
說實話，這些東西，他今天真是頭一回聽說。
因為從來沒人系統地教過他這些。
他能成為狙擊手，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步槍打得準，被選中后，更多是靠老狙擊手帶著打、自己摸索著練出來的野路子。
“蘇銘，你……你這些知識都是從哪里學來的？”一旁的史進班長也聽得震撼不已，忍不住問道。
“書上啊。”蘇銘的回答簡單得令人發窘，“連隊圖書室里就有相關的狙擊專業教材和外軍戰術譯叢，難道……你們都沒去看過？”
這話一出，現場頓時陷入一片尷尬的寂靜。
老兵們面面相覷，不少人下意識地移開了目光。
他們確實不知道，或者說，知道有圖書室，但誰會在難得的休息時間，跑去啃那些枯燥深奧的專業書呢？
有那功夫，放松一下不好嗎？
“吳宇！”
史進班長抓住機會，語氣嚴肅地批評道：
“這一點，我必須要嚴肅批評你！”
“身為連隊寶貴的狙擊手，提升專業素養是你的本分！”
“早就該主動去圖書室尋找相關資料學習！”
“要不是蘇銘今天點醒你，你還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被無知蒙蔽雙眼，耽誤的可是你自己的前途！”
“現在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了吧？”
“想要進步，光苦練不夠，還得會學習，善思考！”
雖然嘴上訓斥著吳宇，但史進內心受到的沖擊一點不小。
蘇銘的優秀程度，一次次刷新他的認知。
身體素質逆天也就罷了，竟然還如此刻苦鉆研軍事理論，并且能將理論完美應用于實踐。
這一千二百米的傳奇一槍，恐怕正是他這種可怕學習能力的具象化成果。
史進轉向全班，提高了音量：
“今天這件事，我要重點表揚蘇銘！”
“他這種積極主動、理論聯系實際的學習精神和鉆研勁頭，非常值得我們每一個人，尤其是老兵同志們深刻反思和學習！”
“晚上，我們三班召開班務會，專門就‘如何正確看待自身不足、如何向身邊戰友學習、如何提升專業素養’進行討論！”
一聽要開班務會，三班的老兵們頓時一個個苦了臉，心中哀嘆。
完了，這下躲不掉了。
本來訓練就累，晚上還要被班長揪著“學習討論”，以后的日子恐怕更“難過”。
很大概率，班長會強制要求他們定期去圖書室“進修”。
想到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圖表，不少人頓感頭痛，同時對“罪魁禍首”吳宇投去了幽怨甚至憤怒的目光。
都怪你！比什么不好非比狙擊，輸了就老實認栽唄，還非嘴硬說是運氣！這下好了，把大家都拖下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