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很遠(yuǎn),回過頭,那個老婆婆還站在門口,望著他們。沐曦又揮了揮手,然后轉(zhuǎn)過頭,靠在沐云肩上。
中午的時候,他們走到一個鎮(zhèn)子。不大,但很熱鬧,街上有人賣菜,有人賣布,有人賣糖葫蘆。沐曦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爹爹!糖葫蘆!”沐云笑了,走過去,買了一串。沐曦接過來,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眼睛瞇起來:“好吃。”
她舉著糖葫蘆,對著蘇青鸞:“姆媽,吃。”蘇青鸞低下頭,咬了一顆。沐曦又對著沐云:“爹爹,吃。”沐云也咬了一顆。沐曦自已吃了一顆,又舉著,對著路邊的貓:“貓貓,吃。”那只貓看了她一眼,轉(zhuǎn)身走了。
沐曦有點失望,但很快又高興起來,繼續(xù)吃。
他們在鎮(zhèn)子上轉(zhuǎn)了一圈,買了一些干糧,又買了一些布——蘇青鸞說要給沐曦做新衣服,她長得太快了,舊衣服已經(jīng)短了。沐曦站在布攤前,看著那些花花綠綠的布,挑了一塊紅色的,上面印著小花。
蘇青鸞問她:“要這個?”沐曦點點頭:“嗯。曦兒要紅裙子。”蘇青鸞買了那塊布,收進包袱里。
傍晚的時候,他們走出鎮(zhèn)子,在一片樹林邊停下來。沐云生了火,蘇青鸞煮了粥。沐曦坐在火堆邊,手里拿著那把木劍,一下一下地劈著空氣。沐云看著她,忽然說:“曦兒,累不累?”沐曦?fù)u搖頭:“不累。”她頓了頓,“爹爹,我們什么時候到家?”沐云想了想:“還要幾天。”沐曦點點頭,沒有再問。
那天夜里,沐曦睡著之后,沐云坐在火堆邊,望著那跳動的火焰。蘇青鸞靠在他肩上,閉著眼睛。樹林里很安靜,只有蟲子在叫,偶爾傳來幾聲鳥鳴。
沐云忽然開口:“青鸞。”蘇青鸞輕輕“嗯”了一聲。他說:“曦兒今天問,什么時候到家。”蘇青鸞沒有說話。他繼續(xù)說:“她說‘到家’,不是‘回去’。”他笑了,“她把那兒當(dāng)家了。”
蘇青鸞睜開眼睛,看著他。火光映在他臉上,映出他微微彎起的嘴角。她也笑了:“本來就是家。”
沐云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輕輕印了一下。蘇青鸞閉上眼睛。火光照著他們,很暖。
第二天一早,他們繼續(xù)趕路。沐曦今天不肯走了,非要自已走。沐云把她放下來,她背著那個小包袱,手里抓著木劍,走在最前面,走得飛快。沐云和蘇青鸞跟在后面,看著她那個小小的背影,都笑了。
走了一會兒,沐曦忽然停下來,指著路邊:“爹爹,那是什么?”沐云走過去,看了看,是一塊石碑,上面刻著字,風(fēng)吹日曬的,已經(jīng)模糊了。他看了很久,勉強認(rèn)出幾個字:“沐……天……罡。”
他的手頓了一下。沐天罡。他的先祖。萬年前封印九幽的那個人。這塊石碑,怎么會在這里?
蘇青鸞走過來,也看了看,皺起眉:“這是……”沐云點點頭:“沐天罡。”他蹲下來,仔細(xì)看了看石碑周圍的痕跡,有雜草,有青苔,看起來很舊了,像是立了很久。
沐曦蹲在他旁邊,也看著那塊石碑,看了一會兒,忽然說:“爹爹,這上面有人。”沐云愣了一下:“什么?”沐曦指著石碑上那模糊的字跡:“有人。在里面。”
沐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閉上眼睛,用混沌靈力去感應(yīng)。石碑里面,果然有一絲極其微弱的氣息,像是被封印了很久,幾乎要消散了。他睜開眼睛,看著蘇青鸞。蘇青鸞也感應(yīng)到了,臉色變了:“這是……”
沐云沒有說話。他伸出手,按在石碑上,混沌靈力慢慢滲入。石碑上的字跡開始發(fā)光,很弱,很淡,但確實在發(fā)光。那些模糊的字跡慢慢清晰起來,最后顯現(xiàn)出一行字——“沐天罡之墓”。
沐云的手頓住了。這是沐天罡的墓。他的先祖,萬年前封印九幽的那個人,就埋在這里。
沐曦看著那行字,念出來:“沐……天……罡……之……墓。”她轉(zhuǎn)過頭,看著沐云,“爹爹,這是誰?”沐云沉默了一會兒:“是先祖。”沐曦問:“先祖是什么?”沐云說:“就是很久以前的人,跟我們有關(guān)系。”
沐曦想了想,又問:“他在里面嗎?”沐云點點頭:“嗯。”沐曦看著那塊石碑,看了很久,然后蹲下來,把手放在石碑上,輕輕說:“先祖,曦兒來看你了。”
石碑上的光閃了一下,然后慢慢暗下去,最后消失了。沐曦的手還放在石碑上,她忽然說:“爹爹,先祖說謝謝。”沐云愣住了:“什么?”沐曦轉(zhuǎn)過頭,看著他,眼睛亮亮的:“先祖說謝謝。說有人來看他,他很開心。”
沐云的鼻子酸了。他蹲下來,把手放在石碑上,感受著那一絲微弱的氣息。很弱,很淡,但確實存在。萬年前,沐天罡封印九幽,燃盡了自已的生命。他的身體埋在這里,他的靈魂早已消散,但那一絲執(zhí)念,還在。等了一萬年,等有人來看他。
沐云開口,聲音有點啞:“先祖,我是沐云。我?guī)е畠海瑏砜茨恕!笔系墓庥珠W了一下,很弱,很淡,像是在回應(yīng)。
沐曦也開口:“先祖,曦兒也來看您了。”石碑上的光又閃了一下,然后慢慢暗下去。那一絲微弱的氣息,漸漸消散了。不是消失,是走了,安心了。
沐云跪在石碑前,磕了三個頭。沐曦也學(xué)著他的樣子,磕了三個頭。蘇青鸞站在旁邊,也鞠了三個躬。
很久,很久。沐云站起來,看著那塊石碑,看著那行字——“沐天罡之墓”。他忽然想起司空先生說的話——“你比你那個死鬼先祖強。”他笑了,蹲下來,把石碑旁邊的雜草拔了,把青苔擦了,讓那行字看得更清楚些。
沐曦也幫忙,拔草,擦石頭,忙得不亦樂乎。忙完了,她站在石碑前,認(rèn)真地說:“先祖,曦兒走了。下次再來看你。”石碑沒有發(fā)光,但風(fēng)吹過來,吹動了旁邊的樹葉,沙沙的,像是在說好。
沐云抱起她,轉(zhuǎn)身,繼續(xù)趕路。走了很遠(yuǎn),回過頭,那塊石碑還立在那里,在夕陽中,像一個人,望著他們。
沐天罡的墓在他們身后越來越遠(yuǎn),最后變成山路邊一個小小的灰點,消失在樹林里。沐曦趴在沐云肩上,還在回頭望。望了很久,直到那片山坡完全看不見了,她才把頭轉(zhuǎn)過來,靠在沐云肩上,小聲說:“爹爹,先祖一個人在那里,不悶嗎?”
沐云沉默了一會兒。他想起那個老婆婆說的話——“悶,但習(xí)慣了。”他說:“不悶。有山陪著他,有樹陪著他,有風(fēng)陪著他。我們來看過他,他就不悶了。”沐曦想了想,點點頭:“嗯。”她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山路越來越窄,兩邊的樹越來越密,陽光從樹葉縫隙里灑下來,在地上畫出大大小小的光斑。沐云抱著沐曦走了一會兒,忽然停下來,側(cè)耳聽了聽。蘇青鸞也停下來,看著他:“怎么了?”沐云皺起眉:“有人。”
前面不遠(yuǎn)處的樹林里,有動靜。不是鳥獸,是人。不止一個。他握緊手里的劍,把沐曦輕輕遞給蘇青鸞,低聲說:“抱著她,站我后面。”蘇青鸞接過沐曦,退后兩步。
樹林里走出來幾個人。為首的是個中年男人,穿著灰撲撲的道袍,腰上掛著把劍,身后跟著三四個人,有男有女,看起來像是個小門派的弟子。他們看見沐云,也愣了一下,然后為首的那個男人拱了拱手:“這位道友,在下青峰宗周元,敢問前方可是通往青石鎮(zhèn)的路?”
沐云打量了他們一下。修為都不高,最高的就是那個周元,筑基中期的樣子,身上有傷,道袍破了幾處,臉上還有沒擦干凈的血跡。他點點頭:“是。往北走半天就到。”周元松了口氣,回頭看了看身后那些人,又轉(zhuǎn)過來,猶豫了一下:“道友從北邊來?路上可有什么異常?”
沐云的心跳了一下:“什么異常?”周元壓低聲音:“北邊出事了。我們青峰宗在青石鎮(zhèn)北邊的山上,三天前,山里忽然冒出一股黑氣,草木枯了,野獸死了,連山里的泉水都變黑了。掌門讓我們下山求援。”他頓了頓,“我們路上遇到了……遇到了不該遇到的東西。”
沐云問:“什么東西?”周元的臉色白了一下:“人。不對,不是人。是以前死了的人。從地里爬出來的,眼睛是綠的,見人就咬。我?guī)煹堋彼拖骂^,聲音啞了,“我?guī)煹転榱搜谧o我們,沒能出來。”
沐云沉默了。他想起司空先生說的那道裂隙,在北邊,在動,會吸收周圍的生命力。看來,已經(jīng)開始影響了。他轉(zhuǎn)過頭,看著蘇青鸞。蘇青鸞也看著他,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周元看著他們,又看了看蘇青鸞懷里的沐曦,猶豫了一下:“道友,你們還是別往北走了。帶著孩子,不安全。”沐云問:“那道裂隙在你們山上?”周元愣了一下:“裂隙?什么裂隙?”沐云沒有解釋,又問:“那座山,叫什么?”周元說:“青峰。我們門派的名字就是從山來的。”
沐云想了想,從懷里掏出老余給他的地圖,攤開看了看。青峰,在北邊,老余在上面畫了一個圈,不大,但很重。他抬起頭,看著周元:“那道裂隙,在你們山上的什么位置?”周元想了想:“后山。那里本來有個山洞,很深,沒人敢進去。三天前,黑氣就是從那個洞里冒出來的。”
沐云把地圖收起來,看著他:“我?guī)湍銈儭!敝茉蹲×耍骸笆裁矗俊便逶普f:“我去看看那道裂隙,能封就封。”周元看著他,又看看他腰上那把灰撲撲的劍,再看看他身后的蘇青鸞和她懷里的孩子,有點猶豫:“道友,你……你帶著孩子……”
沐曦這時候醒了。她從蘇青鸞懷里探出頭,揉了揉眼睛,看著眼前這幾個陌生人。看了一會兒,她忽然指著周元腰上的劍:“叔叔,你也有劍。”周元愣了一下,低頭看看自已的劍,又看看她手里那把歪歪扭扭的木劍,笑了:“嗯,叔叔也有劍。”沐曦認(rèn)真地說:“曦兒也有。爹爹教曦兒練劍。”周元看著她那張認(rèn)真的小臉,忽然覺得,這一家子,可能不簡單。
他拱了拱手:“那就拜托道友了。”
沐云沒有立刻上山。他先跟著周元他們?nèi)チ饲嗍?zhèn),找了個客棧安頓下來。沐曦坐在床上,晃著腿,吃著客棧老板給的糖。沐云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曦兒,爹要出去一趟。”沐曦含著糖,含糊不清地問:“去打壞人?”沐云點點頭:“嗯。”沐曦想了想,從床上跳下來,跑到自已的小包袱前,翻了半天,掏出一樣?xùn)|西,遞給他。是他之前留給她的那把木劍的劍鞘。
“爹爹,帶著。”她說,“打完壞人,劍要放回來。”沐云看著那個小小的劍鞘,接過來,收進懷里:“好。”沐曦笑了,撲過來抱住他:“爹爹早點回來。”沐云抱緊她:“嗯。”
他站起身,看著蘇青鸞。蘇青鸞抱著沐曦,站在窗前,陽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霜白的發(fā)上,照在她微微蹙起的眉間。他走過去,握住她的手:“我很快回來。”蘇青鸞看著他,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他的手。
青峰在青石鎮(zhèn)北邊,不遠(yuǎn),走路半個時辰就到了。山不高,但很陡,樹很密,路很難走。周元帶著幾個弟子在前面帶路,沐云和老余跟在后面——老余是周元他們走了之后才趕到的,說是在路上耽誤了,正好在鎮(zhèn)口碰上。
“你怎么來了?”沐云問。老余說:“司空讓我來的。他說北邊這道裂隙不簡單,你一個人可能應(yīng)付不了。”沐云看著他,看著那張蒼老的臉上那雙渾濁卻堅定的眼睛,點點頭:“謝謝。”
越往上走,樹越少,草越黃,地皮開始發(fā)黑。空氣里有一股說不清的怪味,像是東西爛了很久沒人管。周元的臉色越來越白,他身后的幾個弟子也緊張起來,手按在劍柄上,四處張望。
沐云停下腳步,蹲下來,摸了摸地上的土。土是涼的,但涼得不正常,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地底下吸走了所有的熱量。他閉上眼睛,用混沌靈力去感應(yīng),地底下,有一股很淡、很弱、卻很熟悉的氣息。
九幽。
他站起身,看著山頂:“到了。”
那個山洞在半山腰,不大,剛好夠一個人鉆進去。洞口朝北,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見。但那股氣息,就是從里面?zhèn)鞒鰜淼模瑵獾脦缀趸婚_。
周元站在洞口,臉色慘白:“就是這里。”沐云點點頭:“你們退后。”周元猶豫了一下,帶著弟子退到十幾丈外。
沐云看著那個洞口,又看了看老余。老余點點頭,拔出劍。沐云也拔出劍,兩個人一前一后,鉆了進去。
洞里很黑,伸手不見五指。沐云掌心亮起灰蒙蒙的光芒,照亮前路。洞壁是濕的,摸上去滑膩膩的,像是有什么東西從石頭里滲出來。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開朗。是一個不大的洞穴,洞壁上布滿了裂紋,那些裂紋發(fā)著幽綠色的光,像是一張破碎的網(wǎng)。
裂隙。不止一道,是很多道,密密麻麻的,像蛛網(wǎng)一樣。那些綠光從裂紋里滲出來,照得整個洞穴都是慘綠慘綠的。
老余的臉色變了:“這么多?”沐云沒有說話。他走過去,站在那些裂紋前面,閉上眼睛,用混沌靈力去感應(yīng)。那些裂隙很弱,比之前遇到過的都弱,但數(shù)量太多了,一道一道的,像是有人刻意打碎的。
他睜開眼睛,看著那些裂紋,忽然想起司空先生說的話——“它在動。”裂隙在動,不是一道在動,是很多道在動。它們像蟲子一樣,在洞壁上慢慢爬行,往南邊移動。如果放任不管,這些裂隙會越來越多,越來越密,最后把整座山都變成篩子。
沐云握緊劍,混沌靈力涌入劍身,劍上的灰光越來越亮。他舉起劍,對準(zhǔn)那些裂紋,正要劈下去,忽然聽見一個聲音。很輕,很細(xì),像是有人在說話。
他停下來,側(cè)耳傾聽。聲音是從裂隙里面?zhèn)鞒鰜淼摹般濉啤?/p>
他的手頓住了。那個聲音,很熟悉。他聽過,在很多年前,在龍脈之眼,在黑淵潭,在棲霞山,在天闕城。是影主。
他握緊劍,盯著那些裂紋:“你還活著?”那個聲音笑了,很輕,很淡,像是從很遠(yuǎn)的地方飄過來的:“我說過,只要九幽還在,我就不滅。”裂隙里的綠光閃了閃,“你滅不掉我的。”
沐云看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后笑了:“那就不滅。”那個聲音愣了一下:“什么?”沐云說:“滅不掉,就封著。封不住,就看著。”他頓了頓,“我不急。”
那個聲音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它說:“你不怕?”沐云想了想:“怕。但我不急。我有女兒,有媳婦,有娘,有家。你什么都沒有。”那個聲音又沉默了。裂隙里的綠光慢慢暗下去,那個聲音也越來越遠(yuǎn):“下次見面,就不會這么客氣了。”
沐云說:“我知道。”綠光徹底暗了,裂隙還在,但那股氣息弱了很多,像是那個聲音帶走了大部分的力量。沐云看著那些裂紋,深吸一口氣,舉起劍,劈下去。
灰光涌入裂隙,那些裂紋開始發(fā)光,不是幽綠色的,是灰色的,灰蒙蒙的,像混沌。光越來越亮,裂紋開始愈合,一道,兩道,三道……老余站在旁邊看著,沒有說話,也沒有動,只是看著那些裂紋一道一道地合上。
最后一道裂隙愈合的時候,整個洞穴都亮了。不是幽綠色的光,是灰色的光,灰蒙蒙的,很暖。
沐云收劍,長出一口氣。老余走過來,看著那些已經(jīng)愈合的裂紋:“封住了?”沐云點點頭:“封住了。”他頓了頓,“但只是這一處。”老余沒有說話。沐云看著那些灰蒙蒙的裂紋,忽然說:“它還會回來的。”老余看著他:“知道。”沐云笑了:“那下次再說。”
他們鉆出山洞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了。月亮升起來,星星一顆接一顆地亮起來。周元帶著幾個弟子還站在外面等著,看見他們出來,連忙迎上來:“道友,怎么樣?”沐云說:“封住了。”周元愣住了:“封住了?”沐云點點頭:“嗯。但你們最好換個地方。這座山,以后可能還會出事。”周元沉默了一會兒,然后拱了拱手:“多謝道友。”
下山的時候,沐云走得很慢。他累了,不是身體累,是心里累。老余走在他身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走到半山腰,沐云忽然停下來,看著山下那個小鎮(zhèn)。燈火點點,很小,很暖。沐曦在那里,蘇青鸞在那里。
他笑了,加快腳步。
回到客棧的時候,沐曦還沒睡。她坐在床上,抱著那把木劍,眼睛亮晶晶的,等著。聽見門響,她一下子跳起來:“爹爹!”沐云接住她,抱起來:“曦兒,爹回來了。”沐曦抓著他的臉,看了又看:“爹爹受傷了嗎?”沐云搖搖頭:“沒有。”沐曦又問:“壞人打跑了嗎?”沐云想了想:“打跑了。但它還會回來。”沐曦看著他,認(rèn)真地說:“那下次曦兒幫爹爹打。”
沐云笑了:“好。”
蘇青鸞走過來,站在他面前。看著他,看著他臉上臟兮兮的,衣服破了幾處,但沒受傷。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他的手,沒有說話。沐云握緊她的手,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輕輕印了一下。
那天夜里,沐曦睡著之后,沐云坐在窗前,望著那輪明月。蘇青鸞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很久,很久。沐云忽然開口:“它又來了。”蘇青鸞看著他:“影主?”沐云點點頭:“它在裂隙里,跟我說話。”蘇青鸞沒有說話。他繼續(xù)說:“它說下次見面,就不會這么客氣了。”他頓了頓,“我不怕它。我怕的是,曦兒長大以后,還要面對它。”
蘇青鸞看著他,月光照在他臉上,照出他微微蹙起的眉間。她伸出手,輕輕撫平他的眉頭:“曦兒比你強。”沐云愣了一下:“什么?”蘇青鸞說:“她不怕。”沐云看著她:“你怎么知道?”蘇青鸞想了想:“因為她有你。”
沐云看著她,看著她那雙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溫柔的眼睛,忽然笑了。他伸出手,攬住她的肩,蘇青鸞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月光靜靜地照著。
第二天一早,他們離開青石鎮(zhèn),往南走。沐曦今天又不要人抱了,自已背著那個小包袱,手里抓著木劍,走在最前面。走到鎮(zhèn)口,她忽然停下來,回過頭,看著那座山。青峰,在晨霧里,灰蒙蒙的,看不太清楚。
她看了很久,然后說:“爹爹,那座山生病了。”沐云愣了一下:“什么?”沐曦指著那座山:“它生病了。但會好的。”她笑了,轉(zhuǎn)過身,繼續(xù)走。
沐云站在原地,看著那座山,又看看那個小小的背影。他忽然覺得,她說得對。山會好的,裂隙會封住的,影主會再來的,但也會再被打跑的。因為有人在這里,看著她,陪著她,等著她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