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睜開眼睛,看著那些裂紋,忽然想起司空先生說的話——“它在動。”裂隙在動,不是一道在動,是很多道在動。它們像蟲子一樣,在洞壁上慢慢爬行,往南邊移動。如果放任不管,這些裂隙會越來越多,越來越密,最后把整座山都變成篩子。
沐云握緊劍,混沌靈力涌入劍身,劍上的灰光越來越亮。他舉起劍,對準(zhǔn)那些裂紋,正要劈下去,忽然聽見一個聲音。很輕,很細(xì),像是有人在說話。
他停下來,側(cè)耳傾聽。聲音是從裂隙里面?zhèn)鞒鰜淼摹般濉啤?/p>
他的手頓住了。那個聲音,很熟悉。他聽過,在很多年前,在龍脈之眼,在黑淵潭,在棲霞山,在天闕城。是影主。
他握緊劍,盯著那些裂紋:“你還活著?”那個聲音笑了,很輕,很淡,像是從很遠(yuǎn)的地方飄過來的:“我說過,只要九幽還在,我就不滅。”裂隙里的綠光閃了閃,“你滅不掉我的。”
沐云看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后笑了:“那就不滅。”那個聲音愣了一下:“什么?”沐云說:“滅不掉,就封著。封不住,就看著。”他頓了頓,“我不急。”
那個聲音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它說:“你不怕?”沐云想了想:“怕。但我不急。我有女兒,有媳婦,有娘,有家。你什么都沒有。”那個聲音又沉默了。裂隙里的綠光慢慢暗下去,那個聲音也越來越遠(yuǎn):“下次見面,就不會這么客氣了。”
沐云說:“我知道。”綠光徹底暗了,裂隙還在,但那股氣息弱了很多,像是那個聲音帶走了大部分的力量。沐云看著那些裂紋,深吸一口氣,舉起劍,劈下去。
灰光涌入裂隙,那些裂紋開始發(fā)光,不是幽綠色的,是灰色的,灰蒙蒙的,像混沌。光越來越亮,裂紋開始愈合,一道,兩道,三道……老余站在旁邊看著,沒有說話,也沒有動,只是看著那些裂紋一道一道地合上。
最后一道裂隙愈合的時(shí)候,整個洞穴都亮了。不是幽綠色的光,是灰色的光,灰蒙蒙的,很暖。
沐云收劍,長出一口氣。老余走過來,看著那些已經(jīng)愈合的裂紋:“封住了?”沐云點(diǎn)點(diǎn)頭:“封住了。”他頓了頓,“但只是這一處。”老余沒有說話。沐云看著那些灰蒙蒙的裂紋,忽然說:“它還會回來的。”老余看著他:“知道。”沐云笑了:“那下次再說。”
他們鉆出山洞的時(shí)候,天已經(jīng)黑了。月亮升起來,星星一顆接一顆地亮起來。周元帶著幾個弟子還站在外面等著,看見他們出來,連忙迎上來:“道友,怎么樣?”沐云說:“封住了。”周元愣住了:“封住了?”沐云點(diǎn)點(diǎn)頭:“嗯。但你們最好換個地方。這座山,以后可能還會出事。”周元沉默了一會兒,然后拱了拱手:“多謝道友。”
下山的時(shí)候,沐云走得很慢。他累了,不是身體累,是心里累。老余走在他身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走到半山腰,沐云忽然停下來,看著山下那個小鎮(zhèn)。燈火點(diǎn)點(diǎn),很小,很暖。沐曦在那里,蘇青鸞在那里。
他笑了,加快腳步。
回到客棧的時(shí)候,沐曦還沒睡。她坐在床上,抱著那把木劍,眼睛亮晶晶的,等著。聽見門響,她一下子跳起來:“爹爹!”沐云接住她,抱起來:“曦兒,爹回來了。”沐曦抓著他的臉,看了又看:“爹爹受傷了嗎?”沐云搖搖頭:“沒有。”沐曦又問:“壞人打跑了嗎?”沐云想了想:“打跑了。但它還會回來。”沐曦看著他,認(rèn)真地說:“那下次曦兒幫爹爹打。”
沐云笑了:“好。”
蘇青鸞走過來,站在他面前。看著他,看著他臉上臟兮兮的,衣服破了幾處,但沒受傷。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他的手,沒有說話。沐云握緊她的手,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輕輕印了一下。
那天夜里,沐曦睡著之后,沐云坐在窗前,望著那輪明月。蘇青鸞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很久,很久。沐云忽然開口:“它又來了。”蘇青鸞看著他:“影主?”沐云點(diǎn)點(diǎn)頭:“它在裂隙里,跟我說話。”蘇青鸞沒有說話。他繼續(xù)說:“它說下次見面,就不會這么客氣了。”他頓了頓,“我不怕它。我怕的是,曦兒長大以后,還要面對它。”
蘇青鸞看著他,月光照在他臉上,照出他微微蹙起的眉間。她伸出手,輕輕撫平他的眉頭:“曦兒比你強(qiáng)。”沐云愣了一下:“什么?”蘇青鸞說:“她不怕。”沐云看著她:“你怎么知道?”蘇青鸞想了想:“因?yàn)樗心恪!?/p>
沐云看著她,看著她那雙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溫柔的眼睛,忽然笑了。他伸出手,攬住她的肩,蘇青鸞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月光靜靜地照著。
第二天一早,他們離開青石鎮(zhèn),往南走。沐曦今天又不要人抱了,自已背著那個小包袱,手里抓著木劍,走在最前面。走到鎮(zhèn)口,她忽然停下來,回過頭,看著那座山。青峰,在晨霧里,灰蒙蒙的,看不太清楚。
她看了很久,然后說:“爹爹,那座山生病了。”沐云愣了一下:“什么?”沐曦指著那座山:“它生病了。但會好的。”她笑了,轉(zhuǎn)過身,繼續(xù)走。
沐云站在原地,看著那座山,又看看那個小小的背影。他忽然覺得,她說得對。山會好的,裂隙會封住的,影主會再來的,但也會再被打跑的。因?yàn)橛腥嗽谶@里,看著她,陪著她,等著她長大。
回到山谷的時(shí)候,已經(jīng)是第三天傍晚了。遠(yuǎn)遠(yuǎn)地,就看見那兩間木屋,炊煙從煙囪里升起來,細(xì)細(xì)的,彎彎的,被晚風(fēng)吹散了。沐曦從沐云懷里探出頭,看了一眼,然后扭著身子要下來。沐云把她放在地上,她背著那個小包袱,手里抓著木劍,撒腿就跑,一邊跑一邊喊:“奶奶!曦兒回來了!”
蘇晚晴從屋里出來,還沒站穩(wěn),沐曦就一頭扎進(jìn)她懷里。蘇晚晴被她撞得退了一步,然后笑了,蹲下來抱住她:“回來了?累不累?”沐曦?fù)u搖頭:“不累!”她從蘇晚晴懷里探出頭,四處張望,“兔幾呢?”蘇晚晴指了指藥田邊上。那只新兔子正蹲在那里嚼葉子,聽見聲音,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頭繼續(xù)嚼,不理她。沐曦跑過去,蹲在它面前,摸著它的背,嘴里念叨著:“兔幾,曦兒回來了。你想曦兒沒有?”兔子當(dāng)然不會回答,只是瞇起眼睛,很享受的樣子。
蘇青瑤從廚房里探出頭,看見蘇青鸞,笑了:“姐!”她跑過來,拉著蘇青鸞的手,上看下看,“瘦了。路上沒吃好?”蘇青鸞的嘴角彎了彎:“吃了。”蘇青瑤不信,轉(zhuǎn)身跑回廚房,端出一碗湯,塞進(jìn)她手里:“趁熱喝。”蘇青鸞接過湯,喝了一口,是魚湯,鮮鮮的,暖暖的。
老余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笑了。司空先生從屋里走出來,看了看沐云,又看了看遠(yuǎn)處的山峰,問:“封住了?”沐云點(diǎn)點(diǎn)頭:“封住了。”司空先生又問:“見到影主了?”沐云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司空先生沒有回答,只是看著遠(yuǎn)處的山峰,看了一會兒,然后說:“它快醒了。”
那天晚上,一家人圍坐在桌前吃飯。蘇晚晴做了很多菜,擺了滿滿一桌。沐曦坐在沐云腿上,自已拿著小勺子,一口一口地吃。吃了幾口,忽然停下來,看著蘇晚晴:“奶奶,曦兒在外面看見一個人。”蘇晚晴問:“什么人?”沐曦想了想:“先祖。”桌上安靜了。沐云的手頓了一下,看著沐曦。沐曦說:“在一個石碑里面。他跟曦兒說話了。”蘇晚晴看著她,問:“他說什么了?”沐曦想了想,說:“他說謝謝。”
蘇晚晴沉默了,眼眶慢慢紅了,但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沐曦的頭:“曦兒真乖。”沐曦笑了,低下頭繼續(xù)吃飯。
那天夜里,沐曦睡著之后,沐云坐在門口,望著那輪明月。蘇青鸞走出來,在他身邊坐下。那只新兔子從窩里蹦出來,蹲在他們腳邊,也望著月亮。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很久,很久。沐云忽然開口:“它快醒了。”蘇青鸞看著他:“影主?”沐云點(diǎn)點(diǎn)頭:“司空先生說的。”他頓了頓,“它醒了以后,會來找我們。”蘇青鸞沒有說話。他繼續(xù)說:“我不怕它來找我。我怕它來找曦兒。”
蘇青鸞看著他,月光照在他臉上,照出他微微蹙起的眉間。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他的手:“曦兒比你強(qiáng)。”沐云看著她,她說:“她不怕。”沐云問:“你怎么知道?”蘇青鸞說:“因?yàn)樗溃銜Wo(hù)她。”
沐云看著她,看著那雙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睛,忽然笑了。他握緊她的手,望著那輪明月。
第二天一早,沐云被一陣敲敲打打的聲音吵醒。他起身走到門口,看見老余蹲在溪邊,手里拿著錘子和鑿子,正在一塊石頭上刻著什么。走過去一看,是一塊石碑,不大,但很平整。上面已經(jīng)刻了幾個字——“沐天罡之墓”。
沐云愣住了。老余抬起頭,看著他:“你娘讓我刻的。她說,下次去的時(shí)候,帶過去。”沐云蹲下來,看著那塊石碑,看著那幾個字。老余刻得很認(rèn)真,一筆一畫,深深的,整整齊齊的。沐云伸出手,摸了摸那幾個字,忽然說:“謝謝您。”老余搖搖頭:“謝什么。”
那天下午,沐云在藥田里干活,沐曦在旁邊幫忙,拿著小鏟子挖土。挖了一會兒,忽然停下來,看著藥田邊上那只新兔子,看了一會兒,然后說:“爹爹,兔幾跟以前的兔幾不一樣。”沐云問:“哪里不一樣?”沐曦想了想:“以前的兔幾,喜歡曬太陽。現(xiàn)在的兔幾,喜歡到處跑。”沐云笑了:“嗯。”沐曦又說:“但曦兒都喜歡。”她低下頭繼續(xù)挖土。
那天傍晚,一家人坐在溪邊看夕陽。沐云抱著沐曦,蘇青鸞靠在他肩上,老余和蘇晚晴坐在不遠(yuǎn)處說著話,司空先生站在藥田邊上看著藥材,蘇青瑤在廚房里忙活。那只新兔子沒有蹲在他們腳邊——它跑去追蝴蝶了,在藥田里跑來跑去,追得不亦樂乎。
沐曦在沐云懷里,指著那只兔子:“爹爹,兔幾在追蝴蝶。”沐云說:“嗯。”沐曦又說:“它能追到嗎?”沐云說:“不知道。”沐曦看了一會兒,忽然從沐云腿上滑下去,跑過去,幫那只兔子追蝴蝶。一人一兔,在藥田里跑來跑去,蝴蝶沒追到,兩個都累得氣喘吁吁。沐曦蹲在地上,那只兔子蹲在她腳邊,她笑了,摸著兔子的背:“兔幾,我們下次再追。”兔子喘著氣,耳朵耷拉著,很累的樣子。
沐云看著這一幕,笑了。蘇青鸞也笑了。蘇晚晴也笑了。老余也笑了。司空先生站在藥田邊上,看著這一幕,也笑了。
那天夜里,沐云躺在床上,望著屋頂。蘇青鸞躺在他身邊,沐曦在她的小床上,睡得很香。月光從窗縫里照進(jìn)來,在地上畫出一道白線。
沐云忽然開口:“青鸞。”蘇青鸞輕輕“嗯”了一聲。他望著屋頂,聲音很輕:“我想給先祖立個碑。”蘇青鸞看著他:“老余不是刻了嗎?”沐云說:“不是在這里。是在他墓前。立一個新的,好好的。”蘇青鸞想了想:“好。”
第二天一早,沐云去找老余,說了這個想法。老余放下手里的錘子,看著他:“你想立個什么樣的?”沐云想了想:“大的。結(jié)實(shí)的。風(fēng)吹不壞,雨淋不壞的。”老余點(diǎn)點(diǎn)頭:“好。”
接下來的幾天,沐云每天都在忙。他上山找石頭,找了一塊最大的、最平整的,一個人扛下來。老余幫他鑿,鑿出形狀,磨平表面。沐云在上面刻字——“沐天罡之墓”,一筆一畫,刻得很深,很慢。沐曦蹲在旁邊看著,手里拿著小木錘,時(shí)不時(shí)敲一下,幫忙。
刻了好幾天,終于刻好了。沐云站在石碑前,看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然后他轉(zhuǎn)過身,看著蘇青鸞:“下次去的時(shí)候,帶上。”蘇青鸞點(diǎn)點(diǎn)頭。
那天傍晚,沐云抱著沐曦在溪邊看夕陽。蘇青鸞坐在旁邊,靠著他的肩膀。那只新兔子沒有去追蝴蝶,難得蹲在他們腳邊,也望著那片金色的天空。老余和蘇晚晴坐在不遠(yuǎn)處,說著話。司空先生站在藥田邊上,看著那些藥材。蘇青瑤在廚房里忙活。
沐曦在沐云懷里,指著天邊:“爹爹,太陽要下山了。”沐云說:“嗯。”沐曦又說:“明天還會上來。”沐云笑了:“嗯。”沐曦想了想,忽然說:“爹爹,先祖也能看見太陽嗎?”沐云愣了一下,然后說:“能。”沐曦問:“他在哪里看?”沐云想了想:“在天上。”沐曦抬起頭,看著那片金色的天空,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他也看見曦兒了。”沐云抱緊她:“嗯,看見了。”
那天夜里,沐曦睡著之后,沐云做了一個夢。夢里,他站在那片山坡上,那塊石碑還立在那里,沐天罡的墓。但石碑前面,站著一個人。那人穿著一身灰白的道袍,白發(fā)披散,背對著他。
沐云走過去,站在那人身后。那人轉(zhuǎn)過身來,是一張蒼老的臉,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兩顆星星。他看著沐云,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你來了。”沐云點(diǎn)點(diǎn)頭:“嗯。”那人看著他腰上的劍,又看了看他懷里的——沐曦不在,但他知道,她在。
那人說:“你比她強(qiáng)。”沐云愣了一下:“什么?”那人說:“你比她強(qiáng)。她一個人扛,你有家人。”他笑了,“挺好。”
沐云看著他,看著那張蒼老的臉,看著那雙亮得像是星星的眼睛,忽然問:“您是先祖嗎?”那人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的身體開始變淡,聲音也越來越遠(yuǎn):“好好活著。替我們好好活著。”
沐云想說什么,但那人已經(jīng)消失了。只剩下那塊石碑,立在那里,上面的字在月光下,亮亮的。
夢醒了。他睜開眼,望著屋頂。月光從窗縫里照進(jìn)來,在地上畫出一道白線。蘇青鸞躺在他身邊,呼吸平穩(wěn)。沐曦在她的小床上,睡得很香。那只新兔子窩在角落里,團(tuán)成一團(tuán)。
他躺了一會兒,輕輕起身,走到窗邊。窗外,月亮很圓,很亮。他望著那輪明月,忽然笑了。好好活著。替他們好好活著。他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