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株小苗長得很快。
快到什么程度呢?頭天早上還只是一丁點大的嫩芽,第二天就冒出了兩片黃澄澄的葉子,第三天又多了兩片,第四天就有一指高了。七只小東西圍在它旁邊,看得目瞪口呆。云朵每天都要繞著它轉(zhuǎn)好幾圈,用爪子量了又量,每次量完都要退后兩步,歪著頭看半天,眼睛里滿是不可思議。光光更是寸步不離,連吃飯都要小小跑來叫三遍才肯挪窩。
小小跑第一遍的時候,光光搖搖頭,繼續(xù)蹲著。小小跑第二遍的時候,光光還是搖搖頭。小小跑第三遍的時候,干脆不跑了,直接叼著一塊點心跑過來,塞到光光嘴里。光光這才一邊嚼一邊跟著小小往廚房走,走到一半又回頭看一眼那株小苗,確認(rèn)它還在,才放心地繼續(xù)走。
到了第五天,那株小苗已經(jīng)長到小爪子那么高了。葉片從嫩黃變成了淺黃,邊緣帶著一點點金色,在陽光下閃閃發(fā)亮,像被鍍了一層薄薄的金箔。光光蹲在它面前,看著那些金色的葉子,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
它試著用爪子輕輕碰了碰葉片。葉片顫了顫,彈回來,又顫了顫。光光嚇得縮回爪子,等了一會兒,見它沒事,又伸出爪子,這次更輕了,只敢用指尖碰碰。
云朵在旁邊看著,叫了一聲,像是在笑它膽小。光光不服氣,用力碰了一下——葉片晃了晃,彈回來,在它爪子上掃了一下。光光被掃得癢了,“嚶”地笑了一聲,縮成一團(tuán)。
另外幾只也湊過來,圍著那株小苗,你碰一下我碰一下。葉片被碰得晃來晃去,像是被風(fēng)吹著一樣。
“嘰嘰嘰——”小花碰得最起勁,碰一下跳一下,碰一下跳一下,把自已玩得氣喘吁吁。
“嚶——”小灰也想碰,但爪子太短,夠不著,急得直叫。
小棕蹲下來,讓小灰踩著自已背上去。小灰爬上去,伸出爪子,終于碰著了,高興得叫了一聲,一激動沒站穩(wěn),從背上滑下來,把小棕也帶倒了。兩只滾成一團(tuán),嘰嘰喳喳地叫。
小黑在旁邊看著,一臉嫌棄,但最后還是走過去,把它們從地上拉起來。
花園里鬧成一團(tuán)。
蘇青和沐南煙坐在廊下看著,忍不住笑了。
“光光的太陽,長出來了。”蘇青說。
沐南煙點點頭。“嗯。”
“知道是什么嗎?”
沐南煙搖搖頭。“不知道。但不管是什么,都是好東西。”
蘇青看著她,笑了。“你怎么知道?”
沐南煙指了指那七只小東西。“因為它們高興。能讓它們高興的東西,就是好東西。”
蘇青想了想,覺得她說得對。
那株小苗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在那里。它在長大。它在發(fā)光——金色的、暖暖的光,照在七只小東西身上,照在花園里,照在每個人心上。
又過了幾天,那株小苗長出了更多的葉子,莖也變粗了,開始往旁邊分出小枝。它的顏色越來越深,從淺黃變成金黃,又從金黃變成一種說不清的、暖暖的橙色。最神奇的是,它似乎在發(fā)光——不是那種刺眼的光,而是一種柔和的、像夕陽一樣的光。白天不太明顯,到了傍晚就格外清楚。
那天傍晚,光光照例蹲在小苗旁邊看夕陽。看著看著,它忽然發(fā)現(xiàn),小苗的光和夕陽的光融在一起了——分不清哪里是夕陽,哪里是小苗。它愣了很久,然后低下頭,在小苗旁邊的地上畫了幾個字。
沐南煙走過來的時候,看見了那些字。她蹲下來,輕聲念出來:“太陽,在我家。”
光光抬起頭,看著她,眼睛亮晶晶的。沐南煙伸手,輕輕摸了摸它的頭。“是啊,太陽在你家。”
光光的尾巴搖了搖,又把頭轉(zhuǎn)回去,繼續(xù)看著那株小苗。夕陽沉下去了,小苗的光還在。淡淡的、暖暖的,像一盞小小的燈。
那天晚上,七只小東西沒有回窩睡覺。它們圍在那株小苗旁邊,趴成一圈。光光在最前面,云朵在它旁邊,小小趴在云朵身上,其他幾只依次排開。小苗的光照在它們身上,毛茸茸的輪廓被鍍上了一層金色的邊。
沐南煙站在窗邊看著,輕聲說:“它們在守夜。”
蘇青走過來。“守什么?”
“守太陽。”
蘇青看著那株發(fā)著光的小苗,沉默了一會兒。“真像太陽。”
沐南煙點點頭。“嗯,像。”
兩人站在窗邊看了很久,直到閣樓里的燈一盞一盞熄滅,直到整個星樞閣都沉入夜色。只有花園里那一小團(tuán)光還亮著,暖暖的,像一顆落在地上的星星。
第二天早上,青蘿第一個發(fā)現(xiàn)了那株小苗的秘密。她端著水盆去澆花,走到那株小苗面前,忽然愣住了。然后她轉(zhuǎn)身就跑,跑上露臺,氣喘吁吁地說:“道主!蘇道友!那、那株小苗——”
沐南煙放下茶杯。“怎么了?”
“它、它結(jié)了果子!”
沐南煙愣了愣,和蘇青對視一眼,快步走到花園。
那株小苗的頂端,不知什么時候冒出了一個小小的、圓圓的、金黃色的果子。只有指甲蓋那么大,但圓得規(guī)整,亮得驚人,像一顆小小的太陽掛在枝頭。
七只小東西已經(jīng)圍在那里了。光光蹲在最前面,仰著頭,看著那顆小果子,渾身都在發(fā)抖。
云朵在旁邊叫了一聲,像是在說“結(jié)果了”。光光點點頭,還是看著那顆果子。
小小從云朵身上探出頭,看著那顆果子,叫了一聲,像是在說“能吃嗎”。光光回頭瞪了它一眼。小小縮回頭,不敢再說了。
沐南煙蹲下來,仔細(xì)看了看那顆果子。“真的結(jié)果了。”
蘇青也蹲下來。“這么快?”
“可能是品種不同。”沐南煙說,“有些植物長得快,結(jié)果也快。”
光光轉(zhuǎn)過頭,看著她,叫了一聲。沐南煙看著它。“想讓我摘下來?”
光光點點頭,又搖搖頭。沐南煙想了想。“想讓我看看?”
光光拼命點頭。沐南煙伸手,輕輕把那顆果子摘了下來。果子不大,握在手心里剛好。金黃色的表皮光滑細(xì)膩,散發(fā)著淡淡的暖意,像握著一小團(tuán)溫?zé)岬年柟狻?/p>
光光仰著頭,眼巴巴地看著那顆果子。沐南煙把果子放在它面前。“你的。”
光光低下頭,看著那顆果子,看了很久。然后它用爪子輕輕碰了碰——果子滾了一下。它又碰了碰——果子又滾了一下。它把果子撥到自已面前,趴下來,把下巴擱在爪子上,看著那顆果子。看了很久,然后抬起頭,看著沐南煙,叫了一聲。
沐南煙愣了一下。“給我?”
光光點點頭,用爪子把果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沐南煙看著那顆果子,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她拿起果子,輕輕咬了一口。果子很甜,甜得不像話,像把整個秋天的陽光都封在里面了。
她咽下去,點點頭。“好吃。”
光光的眼睛亮了。它撲到她懷里,把臉埋在她肩上,發(fā)出細(xì)細(xì)的呼嚕聲。其他幾只也圍上來,嘰嘰喳喳地叫著,像是在問“什么味道”“好吃嗎”“我也要”。
沐南煙笑著把果子遞給它們。云朵咬了一小口,眼睛亮了。小灰咬了一口,原地轉(zhuǎn)圈。小棕咬了一口,高興得直蹦。小花咬了一口,在草地上打滾。小黑咬了一口,面無表情,但尾巴搖得像風(fēng)車。小小咬了一口——它太小了,一口下去果子沒了大半,汁水糊了一臉,但它笑得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縫。
果子在七只小東西之間傳來傳去,最后只剩下一顆小小的核。光光把那顆核叼起來,跑到那株小苗旁邊,在根部刨了一個小坑,把核放進(jìn)去,蓋上土。
然后它退后一步,蹲下來,看著那個小小的土包。云朵在它旁邊蹲下來。其他幾只也蹲下來。七只小東西,整整齊齊地蹲在那株小苗前面,看著那顆剛剛種下去的核。
沐南煙站在旁邊,看著它們,輕聲說:“它在種新的太陽。”
蘇青點點頭。“嗯。”
“這次是真的種子了。”
“嗯。”
“能發(fā)芽嗎?”
蘇青想了想。“不知道。但它在等。”
沐南煙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些蹲成一排的小東西。陽光照在它們身上,照在那株發(fā)光的小苗上,照在剛剛埋下種子的土包上。
日子就是這樣過的。種下去,等發(fā)芽。發(fā)芽了,等長大。長大了,等開花。開花了,等結(jié)果。結(jié)果了,再種下去。一年又一年,一茬又一茬。
那天傍晚,光光沒有去看夕陽。它蹲在那株小苗前面,看著那顆剛種下去的核,一動不動。云朵跑來找它,叫了一聲。光光搖搖頭。云朵在它旁邊蹲下來,也不走了。其他幾只也跟著蹲下來。七只小東西,整整齊齊地蹲在那株小苗前面,等著那顆核發(fā)芽。
夕陽漸漸沉下去,小苗的光亮起來。淡淡的、暖暖的,照在它們身上,照在那個小小的土包上。
沐南煙站在露臺上看著它們,看了很久。蘇青走過來,站在她身邊。
“它們在等。”沐南煙說。
“嗯。”
“要等很久。”
“嗯。”
“但它們在等。”
蘇青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溫柔的光芒,忽然明白了她想說什么。“就像我們一樣。”
沐南煙點點頭。“就像我們一樣。等了很多年,等到了彼此,等到了今天,等到了這片人間煙火。”
蘇青伸手,把她攬進(jìn)懷里。兩人站在露臺上,看著花園里那些小小的身影。月光灑下來,小苗的光還亮著,七只小東西還蹲在那里,等著那顆核發(fā)芽。
夜深了,閣樓里的燈一盞一盞熄滅。只有花園里那一小團(tuán)光還亮著,暖暖的,照在七只毛茸茸的小東西身上。它們靠在一起,有的已經(jīng)睡著了,有的還睜著眼睛,看著那個小小的土包。
光光沒有睡。它蹲在最前面,看著那個土包,一動不動。云朵在旁邊,眼睛半閉著,但沒有完全睡著。它知道光光還沒睡,它要陪著。
又過了一會兒,光光終于趴下來,把下巴擱在爪子上,眼睛還是看著那個土包。云朵往它身邊靠了靠,用尾巴蓋住它。
光光動了動耳朵,發(fā)出細(xì)細(xì)的呼嚕聲。云朵也閉上眼睛。
月光下,七只小東西靠在一起,小苗的光照在它們身上,那個小小的土包安安靜靜地待在那里。里面有一顆種子,在等待發(fā)芽。總有一天會發(fā)芽的——也許明天,也許后天,也許很久很久以后。但沒關(guān)系,它們在等,它們有的是時間。
第二天一早,蘇青被一陣嘰嘰喳喳的叫聲吵醒。他起身走到窗邊往下看——七只小東西圍在那個土包前面,又叫又跳。云朵在最前面,用爪子指著土包,激動得渾身發(fā)抖。
蘇青仔細(xì)看了看,愣住了——那個土包裂開了一條縫,里面冒出了一丁點嫩黃的小芽。只有針尖那么大,但在晨光中格外顯眼。
發(fā)芽了。一夜之間,發(fā)芽了。
蘇青站在窗邊看了很久,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身后傳來腳步聲,沐南煙走過來。
“怎么了?”
蘇青指了指窗外。沐南煙看過去,也愣住了。
“發(fā)芽了?”
“嗯。”
“這么快?”
蘇青想了想。“可能它一直在等。等到了,就發(fā)了。”
沐南煙沉默了一會兒,然后笑了。“就像我們一樣。”
蘇青看著她,也笑了。“就像我們一樣。”
兩人站在窗邊,看著花園里那些又叫又跳的小東西。陽光照在那株新發(fā)的嫩芽上,嫩芽顫了顫,像是在伸懶腰。光光蹲在它面前,看著它,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它低下頭,在嫩芽旁邊畫了幾個字。
沐南煙后來去看的時候,看見了那幾個歪歪扭扭的字——“第二個太陽。”
她蹲下來,看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光光在旁邊蹲著,仰著頭看她,眼睛亮晶晶的。沐南煙伸手摸了摸它的頭。
“嗯,第二個太陽。”
光光的尾巴搖了搖,轉(zhuǎn)頭繼續(xù)看著那株嫩芽。沐南煙站起身,看著花園里那三棵樹——紫靈花樹、青靈果樹,還有這株不知名的、發(fā)著光的小苗。三棵樹,三個故事。一個是云朵它們種的,一個是光光種的,還有一個是誰種的?她不知道,也許是風(fēng),也許是鳥,也許是希望。
但不管是誰種的,它們都在這里了,在這片小小的花園里,在陽光和雨露中,在七只小東西的歌聲里,一天一天長大。
那天晚上,蘇青和沐南煙坐在露臺上看星星。七只小東西沒有在花園里守夜——它們在樹下睡著了,靠著那株發(fā)光的小苗,七團(tuán)毛茸茸的擠在一起。小苗的光照在它們身上,暖暖的。
沐南煙靠在蘇青肩上,看著那些小東西,忽然說:“蘇青。”
“嗯?”
“咱們家,越來越大了。”
蘇青看著花園里那三棵樹,看著樹下那七只小東西,笑了。“嗯,越來越大了。”
“以后還會更大。”
“嗯。”
“會有更多的樹,更多的花,更多的果子,更多的……”她頓了頓,“更多的家人。”
蘇青低頭看著她。“你怕不怕?”
沐南煙想了想。“不怕。”
“為什么?”
“因為你在。”她說,“你在,我就不怕。”
蘇青沒有說話,只是把她攬得更緊了一些。
夜風(fēng)吹過,帶著花園里的花香和那株小苗暖暖的光。三棵樹在風(fēng)中輕輕搖晃,七只小東西在樹下打著細(xì)細(xì)的呼嚕。閣樓里的燈一盞一盞熄滅,只剩下露臺上還有兩個人,手牽著手,看著滿天星辰。
日子還在繼續(xù)。每一天都這樣過——種下去,等發(fā)芽;發(fā)芽了,等長大;長大了,等開花;開花了,等結(jié)果;結(jié)果了,再種下去。
一年又一年,一茬又一茬。樹越來越多,花越來越多,果子越來越多,家人越來越多。
但有些東西不會變——清晨的歌聲,傍晚的夕陽,深夜的星辰;花園里的笑聲,廚房里的香味,露臺上的茶;還有那七只小東西,永遠(yuǎn)整整齊齊地蹲在那三棵樹前面,唱那支永遠(yuǎn)唱不膩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