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株被光光叫做“第二個太陽”的小苗,長得比第一株還快。
快到七只小東西每天都處在震驚之中。早上起來看的時候還是小芽,中午再看就多了一片葉子,傍晚再看又高了一截。光光蹲在旁邊,眼睛瞪得圓溜溜的,生怕錯過了哪一個瞬間。云朵倒是鎮定一些,但它每天量樹高的次數從一次變成了三次——早上一次,中午一次,晚上一次。量完了還要退后幾步,歪著頭看半天,再走近,再量一遍。
小小最夸張,它直接在樹根旁邊打了個小窩,把落葉扒拉扒拉堆成一圈,往中間一趴,就不走了。吃飯的時候光光來叫它,它搖搖頭,繼續趴著。光光又叫了一聲,它還是搖頭。光光沒辦法,只好叼著一塊點心跑回來,塞到它嘴里。小小一邊嚼一邊盯著那株小苗,眼睛都不帶眨的。
光光蹲在它旁邊,看著它那副樣子,忽然覺得——這好像就是我之前的樣子。它有點不好意思地低下頭,用爪子刨了刨土。但刨了兩下又抬起頭,繼續盯著小苗。
小灰和小棕在另一邊商量著什么。兩只湊在一起,嘰嘰咕咕地說個不停,時不時還往小苗這邊看一眼。小花想湊過去聽,被小灰一爪子推開。小花不服氣,又湊過去,又被推開。第三次的時候小灰干脆叼著一片葉子塞到它嘴里——閉嘴吧你。
小黑趴在最遠的地方,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但它的耳朵豎著,時不時動一動——它在聽。聽風吹過樹葉的聲音,聽小苗生長的聲音,聽伙伴們嘰嘰喳喳的聲音。
到了第七天,那株小苗已經長到光光那么高了。它的莖變得粗壯,顏色從嫩綠變成了淺金,葉片寬大厚實,邊緣帶著一圈細細的金邊。最神奇的是,它也會發光——不是第一株那種柔和的、像夕陽一樣的光,而是一種更明亮的、更像正午陽光的金色光芒。
白天不太明顯,到了傍晚就格外耀眼。七只小東西蹲在它面前,被照得金燦燦的,像是七尊小金像。
光光仰著頭,看著那株比自已還高的小苗,看了很久。然后它低下頭,在地上畫了幾個字。
沐南煙走過來的時候看見了——“比我還高了”。她蹲下來,看著這幾個字,心里軟得一塌糊涂。光光轉過頭,看著她,眼睛亮晶晶的。
沐南煙伸手摸了摸它的頭。“嗯,比你還高了。”
光光的尾巴搖了搖,又把頭轉回去,繼續看著那株小苗。它看著看著,忽然站起來,踮起后腳,把兩只前爪搭在小苗的莖上,仰著頭往上看。小苗晃了晃,光光嚇了一跳,趕緊縮回爪子。等小苗穩住了,它又搭上去,這次輕多了,只是輕輕扶著,仰著頭往上看。
云朵在它旁邊,也踮起后腳,把爪子搭上去。小小在最下面,踮起來也夠不著,急得直叫。光光低頭看了它一眼,把尾巴垂下來。小小叼住尾巴,被光光帶著往上提了一點,終于能看見了。
三只小東西搭在小苗上,仰著頭,看著那金燦燦的葉片和更上面那小小的、正在鼓起來的——花苞。
“嚶?”光光叫了一聲,聲音輕輕的,像是怕驚動了什么。
云朵也看見了,叫了一聲,聲音同樣輕輕的。
小小在最下面,什么也看不見,急得直拽光光的尾巴。光光被拽得往下滑了一點,低頭瞪了它一眼。小小不拽了,委屈巴巴地蹲在下面,仰著頭,等著。
那天傍晚,七只小東西沒有去看夕陽。它們蹲在那株小苗前面,等著那朵花苞打開。花苞鼓鼓的,金黃金黃的,在頂端微微顫動著,像是在積蓄什么力量。
光光蹲在最前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它。云朵蹲在旁邊,也盯著。小小趴在云朵身上,半睡半醒,但堅持不閉眼。小灰小棕小花小黑排成一排,整整齊齊地蹲著。
等了一刻鐘,花苞沒有開。等了兩刻鐘,還是沒有開。等了一個時辰,天都黑透了,花苞還是緊緊的。
光光終于累了,趴下來,把下巴擱在爪子上,眼睛還是看著那個花苞。云朵也趴下來。其他幾只也跟著趴下來。七只小東西趴成一排,看著那個花苞,等著它開。
月亮升起來了,月光灑在花園里,灑在那株金色的小苗上,灑在七只毛茸茸的小東西身上。花苞在月光下微微發著光,像是在呼吸一樣,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光光的眼睛一眨一眨的,快要閉上了。但它使勁睜著,不肯睡。云朵已經閉上了眼睛,發出細細的呼嚕聲。小小早就睡著了,從云朵身上滑下來,滾到光光旁邊,縮成一團。
光光看了小小一眼,又看了看其他幾只——都睡著了。只有它還醒著,看著那個花苞。
它忽然覺得,這樣也挺好的。大家都睡著了,它守著。等花開了,它第一個看見,然后告訴它們。它把下巴擱在爪子上,眼睛半閉半睜,看著那個花苞。花苞還在發光,一明一暗,像心跳一樣。
光光看著看著,忽然覺得那個光和自已的心跳合在一起了——花苞亮一下,它的心就跳一下;花苞暗一下,它的心就歇一下。一下,一下,又一下。
它不知道什么時候睡著的。第二天早上,它是被一陣嘰嘰喳喳的叫聲吵醒的。它睜開眼睛,第一眼看見的就是——那朵花開了。
金黃色的花瓣層層疊疊,在晨光中舒展開來,像一朵小小的、圓圓的、正在燃燒的太陽。花瓣的邊緣帶著一絲絲橙紅,花心是深深的橘色,像一簇小小的火焰。
光光愣住了。它就那樣趴著,看著那朵花,一動不動。
云朵在旁邊叫了一聲,它沒聽見。小灰用爪子碰了碰它,它沒反應。小小爬到她背上,用腦袋蹭它的臉,它還是沒反應。它就那樣看著那朵花,看著看著,眼眶濕了。
光光哭了。
它趴在那朵花前面,把臉埋在爪子里,發出細細的嗚咽聲。云朵在旁邊,用爪子輕輕拍著它的背。小小從它背上滑下來,蹲在它面前,用腦袋蹭它的爪子。其他幾只圍過來,把它圍在中間。
光光哭了很久,哭到眼淚把爪子都打濕了。然后它抬起頭,看著那朵花,看著看著,忽然笑了。又哭又笑,眼淚還掛在臉上,但嘴角翹得高高的。
它站起來,走到那朵花前面,輕輕聞了聞。花的香味很奇怪,不是普通的花香,而是一種暖暖的、像陽光曬過的被子的味道,又像夏天午后曬熱的石頭的味道,還像——它想了想——像沐南煙抱著它的時候,她身上的味道。
光光回頭看了沐南煙一眼。沐南煙站在廊下,看著它,眼眶也紅紅的。
光光跑過去,一頭扎進她懷里。沐南煙蹲下來抱住它。
“開了。”光光叫了一聲。
沐南煙點點頭。“嗯,開了。”
“好看。”
“嗯,好看。”
“香的。”
沐南煙把它抱得更緊了一些。“嗯,香的。”
光光把臉埋在她肩上,發出滿足的呼嚕聲。其他幾只也跑過來,擠進她懷里。云朵在最下面,被壓得直叫。小灰踩著小棕爬上去,趴在她肩上。小花和小黑擠不進去,急得在外面轉圈。小小最聰明,直接爬到光光背上,趴好了。
沐南煙被七只小東西擠得動彈不得,但臉上的笑容卻越來越深。蘇青站在旁邊看著,笑了。
那天早上,七只小東西沒有唱歌。它們蹲在那朵花前面,安安靜靜地看著。光光在最前面,云朵在它旁邊,小小在云朵身上,其他幾只依次排開。誰也沒有說話,誰也沒有叫。就那樣看著。
那朵花在晨光中輕輕搖曳,花瓣上的露珠閃閃發亮。金色的光照在七只小東西身上,暖暖的。
過了很久,云朵忽然叫了一聲,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什么。光光轉過頭看著它。云朵又叫了一聲,這次聲音大了一點。
光光聽懂了。云朵說——“它會結種子嗎?”
光光愣住了。它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它看著那朵花,看了很久。花會謝的,它知道。謝了之后呢?會結種子嗎?結了種子之后呢?種下去,又會發芽,又會開花,又會結種子。然后呢?再種下去,再發芽,再開花,再結種子。然后呢?
它想了很久,然后低下頭,在地上畫了幾個字。云朵湊過去看——“會。”
云朵看著這個字,又看了看光光。光光的眼睛亮亮的,很認真。
云朵點點頭,叫了一聲——“那就等。”
七只小東西又安靜下來,看著那朵花,等著它結種子。
那天晚上,蘇青和沐南煙坐在露臺上。七只小東西在花園里,圍在那朵花前面,等著。月光灑下來,花瓣上的露珠閃閃發亮。
沐南煙看著它們,忽然說:“蘇青。”
“嗯?”
“你說,那朵花會結種子嗎?”
蘇青想了想。“會。”
“為什么?”
“因為它在等。”蘇青說,“等到了,就會結。”
沐南煙靠在他肩上。“就像我們一樣。”
蘇青笑了。“就像我們一樣。”
兩人看著花園里那些小小的身影。花在月光下輕輕搖曳,七只小東西蹲在它面前,安安靜靜地等著。等花謝,等結果,等種子。等下一個春天,等下一朵花,等下一個太陽。
日子就是這樣過的。等到了,就開花了。開花了,就結果了。結果了,就種下去。種下去,再等。一年又一年,一茬又一茬。花越來越多,樹越來越多,太陽越來越多。
但有些東西不會變。清晨的歌聲,傍晚的夕陽,深夜的星辰。花園里的笑聲,廚房里的香味,露臺上的茶。還有那七只小東西,永遠整整齊齊地蹲在那幾棵樹前面,唱那支永遠唱不膩的歌。
又過了幾天,那朵花謝了。不是一下子謝的,是一瓣一瓣慢慢落的。第一瓣落在光光頭上,它抬頭看了看,沒動。第二瓣落在云朵爪子上,云朵輕輕放在地上。第三瓣落在小小鼻子上,小小打了個噴嚏,花瓣飛起來,在空中轉了幾圈,落回地上。
一瓣一瓣,慢慢落。落了整整一天。七只小東西就蹲在那里,看著花瓣一片一片飄下來。光光沒有哭,它就那樣看著,看著那朵花一點一點消失。
花瓣落完了,花托還在。花托的中間,鼓著一個小小的、青綠色的包。那是果子,里面包著種子。
光光看著那個小包,看了很久。然后低下頭,在地上畫了幾個字——“種子在里面。”云朵湊過去看,點點頭,叫了一聲——“等它長大。”
七只小東西又安靜下來,看著那個小包,等它長大。
那個小包長得很快。一天比一天大,一天比一天鼓。顏色從青綠變成淺黃,又從淺黃變成金黃。到了第十天,它已經有小爪子那么大了,圓圓的,金燦燦的,掛在枝頭,像一顆小小的太陽。
光光仰著頭看著它,眼睛亮晶晶的。
云朵在旁邊叫了一聲——“熟了。”光光點點頭,但沒有摘。它就那樣看著那顆果子,看了很久。
然后它低下頭,在地上畫字——“這是種子。”云朵看了看,又叫了一聲——“種下去。”
光光搖搖頭。它又畫——“等。”云朵歪著頭——“等什么?”光光想了想,畫了很長一串字——“等它自已掉下來。它自已掉下來的,才是好種子。”
云朵看著這行字,愣住了。它沒想到光光會想這么多。它看著光光,光光看著那顆果子,眼睛亮亮的,很認真。云朵沒有再叫,就那樣蹲在它旁邊,等著。
其他幾只也蹲著,等著。等那顆果子自已掉下來。
等了兩天。
第三天清晨,蘇青被一陣嘰嘰喳喳的叫聲吵醒。他走到窗邊往下看——七只小東西圍在那棵樹下面,又叫又跳。光光在最前面,爪子里捧著一顆金燦燦的果子。
果子掉了。自已掉的。
蘇青看著光光捧果子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光光把果子捧得緊緊的,像是捧著什么稀世珍寶。它蹲下來,把果子放在地上,退后一步,看著它。果子圓圓的,金燦燦的,在晨光中發著光。
光光看了一會兒,然后走上前,用爪子輕輕碰了碰。果子滾了一下。它又碰了碰,果子又滾了一下。它把果子撥到自已面前,趴下來,把下巴擱在爪子上,看著那顆果子。
看了很久,然后站起來,叼起果子,跑到花園角落那片空地上。它把果子放下,開始刨坑。刨得很認真,一爪子一爪子,把土扒開,刨出一個圓圓的小坑。然后把果子放進去,用爪子把土推回去,蓋好,拍實。
退后一步,蹲下來,看著那個小小的土包。云朵在它旁邊蹲下來。其他幾只也蹲下來。
七只小東西,整整齊齊地蹲在那個土包前面,等著它發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