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稠如墨。
祈善堯蹲在草叢里,他身后,張驍和樊沛像兩只鵪鶉似的縮成一團,大氣都不敢出。
“殿下,咱們回去吧。”張驍的聲音壓得極低,“錦衣衛都查清楚了,是肅王帶著四十多個精銳,沒什么好查探的了。”
樊沛臉都嚇青了:“是啊殿下,我們三個加起來都不夠人家打的,立功也不是這么立的,真被發現了,咱們都得交代在這兒!”
“慌什么!”祈善堯咬著牙,“錦衣衛只看到了戰旗,但肅王究竟在不在老君莊,這件事必須得確認一下,只有本殿見過肅王畫像,必須得走這一趟。”
他被人叫了二十多年的廢物。
父皇罵他不成器,朝臣說他不堪大用,連那些御史彈劾他,都懶得寫長折子,只批一句三皇子頑劣。
他什么都不會,什么都不行。
可這次,他看見了戰旗,看見了肅王的標志。
這次是送上門的天大機會!
只要能確認肅王下落,哪怕只是探到一句準信,回去就是大功一件!
“要走你們走,本殿是一定要進去看一眼的。”祈善堯冷聲道,“本殿倒要看看,這群反賊能有多大本事!”
張驍和樊沛對視一眼,欲哭無淚。
跑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硬著頭皮跟上,心里把這位腦子缺根筋的三殿下罵了百八十遍,卻又不敢真丟下他一個人。
三人就這樣,心驚膽戰地摸進了漆黑陰森的老君莊。
莊內靜得可怕,隱約傳出交談聲。
一行人悄悄挪到一間房屋的窗下,祈善堯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戳開窗戶紙,瞇起眼睛往里望去。
這一眼,讓他僵在原地。
房屋正中央端坐的那個男人,面容剛毅,眼神陰鷙狠戾,眉宇間的戾氣比宮中畫像上更甚,不是肅王是誰?
他強壓下心底的驚懼,連忙轉頭,示意趕緊撤離。
可就在三人剛要轉身的瞬間,屋內突然傳來一聲大喝:“誰在外面?”
“不好,被發現了……”張驍臉色慘白,他哆哆嗦嗦道,“樊沛,你快帶著殿下從后面走,我、我去引開他們……”
“張驍,你瘋了?”樊沛驚呼,“他們四十多個人,你一個人怎么引開,這不是送死嗎?”
“殿下是三皇子,皇上的血脈,若是被肅王抓了……”張驍咬著牙,“殿下被抓了必定會成為人質,到時,整個朝廷都會陷入被動。”
祈善堯一臉愕然。
張驍這個人,就是個莽夫,在譯異館三天,偷懶、打架、罵人、帶頭逃跑,樣樣都干。
他以為,這種人,到了關鍵時刻,肯定是第一個跑的。
可此刻……
張驍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殿下,回去告訴我爹,我沒給他張大將軍丟人!”
他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跑出去。
剛從屋內走出來的黑影果然被吸引,大喝一聲,朝著張驍追了過去。
樊沛眼眶一熱,心底又怕又酸。
他平日里總跟張驍打架斗嘴,互相看不順眼,可此刻,他才知道,原來,張驍的骨子里竟也藏著擔當。
他一把抓住還在發愣的祈善堯,低聲道:“殿下,張驍用命給我們爭取時間,我們不能辜負他,快走……”
二人從另一條路往外跑,碎磚絆腳,枯枝刮臉,但什么都顧不上了。
可肅王黨羽人數眾多,很快就有另一隊人發現了他們,朝著他們追了過來,腳步聲越來越近,根本跑不贏。
樊沛猛地停下腳步:“殿下,你快跑,你是皇子,你不能被抓,朝廷不能沒有你,快跑啊……”
追兵越來越近。
祈善堯抬腳就跑。
夜風灌進嘴里,又冷又腥。
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痛恨自已的愚蠢……是他,是他一心想著立功,才把他們兩個拖入了險境……
他跑得跌跌撞撞,好幾次差點摔倒。
他不敢想張驍怎么樣了,不敢想樊沛怎么樣了。
他只知道跑,跑,快跑……
一頭撞進一個人懷里。
他抬起頭,看見江臻那張冷若冰霜的臉。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可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他的腿一軟,跪在地上。
楊東風等人連忙將他架起來,藏進了旁側的巖石之后。
“蠢貨!”江臻的聲音沒有半分緩和,“你以為憑你一時頭腦發熱,就能立大功?祈善堯,你可知,你的愚蠢,不僅把自已置于險境,還連累了張驍和樊沛,他們若是有半點閃失,你賠得起嗎?”
祈善堯頭都不敢抬:“快,咱們快回京報信,讓禁軍來救人……”
“一來一回,至少三個時辰。”江臻沉聲道,“肅王是驚弓之鳥,發現有人潛入,必定立刻審問,審問雖然需要時間,但等不來救援,只能靠我們自已。”
“可對方有四十多個精銳死士……”顧修然聲音顫抖,“連最能打的張驍都被抓了,我們就這幾個人,怎么救?”
姚文彬語氣凝重:“老師,對方人多勢眾,我們懸殊太大,硬闖肯定不行,只會白白送死。”
所有人都滿臉驚懼。
江臻蹲下身,從懷中取出一張地圖,鋪在地上。
孟無虞連忙點了一點火,一群人圍過來,用身子擋住那點微弱的燭光。
江臻指著地圖上的老君莊:“老君莊周邊共三條路,分別通向京城、南郊山林和西郊官道,我們想辦法讓他不戰而逃,引他進這片山林里,這片山林地勢復雜,樹木茂密,他的精銳死士的優勢會被削弱……等禁軍趕來時,封山搜查,到時候,他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插翅難飛。”
一群學生呆住了。
“讓肅王不戰而逃?”
“老師,這個想法是不是太異想天開了?”
“肅王好不容易潛進京郊意圖行刺,憑什么因為我們這幾個人,就逃命?”
“這不符合常理……”
“我們還想先撤離吧,到了安全之地再說……”
江臻的目光從那一張張驚惶的臉上掃過:“我們確實只有十四個人,可肅王并不知道,如果他以為我們有一千四百人,或者一萬四千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