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善堯的心猛地狂跳起來。
他知道身后只有幾個人,知道那些火把是假的,知道那些人影是樹枝綁的,知道那鼓聲是顧修然敲的銅盆……
他心中的惶恐不斷放大。
“三殿下!”
江臻見他手指在抖,冷厲喝了一聲。
祈善堯的心神被拉了回來。
他咬了咬牙,強迫自已抬起頭,迎著肅王不屑的目光,道:“皇叔,父皇之所以派我前來,當然不是因為我厲害,是因為他希望我能勸服皇叔投降,叔侄一場,何必刀兵相見?”
“投降?”肅王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本王經營這么多年,忍辱負重,從朝堂廝殺再到潛伏蟄伏,只為有朝一日能奪回屬于本王的一切,你讓我投降?簡直是荒謬!”
他往前踏了一步,周身的殺氣愈發濃烈,“當初朝廷派了數萬軍馬圍剿我,層層圍困,本王不還是照樣殺出重圍,我麾下的精兵,個個以一抵百,勇猛善戰,就憑你們這群烏合之眾,也配讓我投降?”
肅王的話,像一盆冷水,澆滅了祈善堯僅存的一絲底氣。
當年肅王發動政變失敗后,曾悄悄潛進皇宮,意圖行刺皇上,當時宮中出動了大批禁軍,層層搜捕,卻還是被他悄無聲息地逃走了。
七八年前,肅王在邊疆逃亡,朝廷派了一萬人馬,都抓不住……
而他們,僅有十四個人。
祈善堯已經有點坐不穩了。
江臻踢了一下馬肚子,上前,擋在了祈善堯身前。
她的裙擺被夜風吹起,飄在身后,她的視線落在肅王臉上:“王爺可知,兩個月前大夏大敗鄴國,打破鄴國數十萬大軍的圍困,保住邊境千里河山,是誰立下的首功?”
肅王蹙眉。
不等他說話。
江臻就道:“是我。”
肅王一臉輕蔑:“你?你一女子,也敢口出狂言,也不怕折了舌頭!”
“我是江臻,大夏第一女官。”江臻自報家門,“鄴國數十萬大軍,鐵騎南下,氣勢洶洶,我破其密報,設其埋伏,一舉殲之,數十萬大軍尚且敗在我手,你區區四五十人,又有何懼?”
肅王心頭一震。
這就是前段時間引發民間無數熱議的那個女官?
太年輕了。
也太張狂了……
江臻策馬上前一步,聲音更高。
“肅王,你且聽好。”
“天時不在你,你蟄伏多年,本想伺機而動,卻偏偏選在朝廷戒備最嚴之時的中元節貿然潛伏,一舉一動皆在朝廷掌控之中,此乃天時不利。”
“地利不在你,老君莊地處荒林,只有三條出路,如今已被我們全部封死,莊內斷壁殘垣,無險可守,無糧可依,你困于此地,如同甕中之鱉,插翅難飛,此乃地利不濟。”
“想當年,你麾下精兵數千,可如今呢,只剩這四十五人,這些年,你敗一次,便損一批心腹,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這四五十人,跟著你躲藏幾十年,顛沛流離,食不果腹,連安穩日子都過不上,他們真的甘心嗎,真的還愿意為你這虛無縹緲的野心,賠上自已的性命嗎……此乃人和不站你!”
江臻淡聲道:“識時務者為俊杰,若此時投降,可饒所有人一命不死。”
肅王站在那里,一動不動。
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他不得不承認,這女官說的是對的,這些年,他一路潰敗,身邊的親信越來越少,野心未滅,可底氣早已被一次次的失敗磨盡。
他下意識地轉頭,看向身后的下屬們。
那些人個個垂著頭,神色復雜,眼底沒有了往日的悍不畏死,只剩下疲憊……
遠處,鼓聲又響了起來。
咚咚咚。
咚咚咚。
又急又密,像催命的符咒。
火光還在晃,人影還在動,像有千軍萬馬正包抄過來。
肅王深吸一口氣,緩聲道:“本王若投降,朝廷能否繼續給我王爺待遇?”
“此事需回京稟報皇上,由皇上定奪。”江臻聲音平穩,“不過,你若真心投降,本官自會在皇上面前替你美言。”
她說著,還故意抬手,示意身邊的錦衣衛稍稍后退半步,擺出一副愿意談和的姿態。
見她放松了警惕,肅王猛地轉身,對著身后的下屬厲聲大喝:“撤,快往后山跑!”
他對老君莊的地形再熟悉不過,三條出路已被封死,對方有馬,機動性極強,而他們沒了馬匹,硬拼必敗,唯一的退路,便是莊后的山林。
那里地勢復雜,樹木茂密,或許能借著山林的掩護,勉強逃出重圍。
“不好,他們要逃!”
祈善堯驚呼出聲,下意識地就要催馬去追。
江臻猛地厲聲大喝:“所有人跟上,務必咬住他們,不要讓他們逃了……”
戰鼓之聲變得震天動地,響徹整個山林,既是威懾,仿佛也是給出逃的人鼓勁……不過幾息之間,肅王及其黨羽,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祈善堯勒住馬韁,雙腿一軟,竟直接從馬上癱倒在地。
他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后背的衣裳全濕透了,黏糊糊地貼在身上。
兩名錦衣衛也好不到哪兒去,他們的精神全程緊繃到了極致,此刻盡數化作了脫力的酸軟,連抬手擦汗的力氣都幾乎沒有。
遠處的學生們絲毫不敢停下。
誰也不敢保證,窮途末路的肅王會不會突然折返,做出孤注一擲的反撲。
每個人的心頭都被巨大的震動填滿,既后怕于方才的險境,更震撼于眼前發生的一切。
他們真的靠十四個人,就讓肅王不戰而逃了。
十四個人。
對四十五個亡命徒。
沒有一兵一卒,沒有一刀一槍,只靠幾個火把,幾根繩子,一口破鍋,就把那個逃了二十年的肅王,逼進了山里。
“我們真的做到了?”
“是啊,就憑我們十四個人……”
“不是我們厲害,是我們的老師厲害……”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看向了前方身姿挺拔的江臻。
他們以前私下里總議論,說江臻能當上大夏第一女官,不過是運氣好,哪里有什么真本事。
可此刻……
他們才明白。
哪里是運氣好?
這分明是真正的運籌帷幄。
她的底氣,從來不是運氣,而是不同于旁人的膽識,是看透人心的謀略,是臨危不亂的從容定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