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都說宸貴妃這一胎是神女轉世,上天降福大秦。”宗嬤嬤復述著幾個百姓的話。
張太后先是一愣,旋即唇角勾起淺淺的笑意,意味深長。
“皇帝倒是真心寵愛宸貴妃,這么為一個女兒造勢,殊不知登高跌重。”
“皇帝和宸貴妃太貪了。”
世間最不明智的選擇,那就是給一個人,冠上神性,尤其是這個人還是一個手無寸鐵之人。
那就不是人,而是一個待宰的羔羊。
當人成為太平盛世中神的使者,若是世間萬事順遂,天下太平,使者自然受盡尊崇,若是有災禍降臨,那使者就是第一個祭神之人。
“娘,吃藥吧,你答應過我不會再參與宮中之事。”張元鈺不滿嗔怪道。
張太后看著張元鈺的眼神都是柔情和真切的笑意:“好,娘不會再管。”
不一會兒,張太后就吃完藥,找個借口支走張元鈺,與宗嬤嬤耳語片刻。
宗嬤嬤不時點頭應答或是提問幾句。
半晌,屋內恢復安靜,唯有樓下不時傳來的歡呼聲仍舊響亮,張太后靠在軟枕上,對此沒什么感覺。
不過是個女兒,再造勢又能如何?這可以是推人上高位的禮樂,也可以是讓人下地獄的催命咒。
宸貴妃生女的消息隨著八百里加急的批復一起傳到邊疆戰營。
蘇太師剛處理完軍政和戰報,進行完新一輪戰爭進攻的部署,讓手下人各司其職,便看到這封‘家書’。
看到女兒順利產女的消息,蘇太師先是高興的合不攏嘴,旋即又是憂慮。
雖然說女兒如今在宮中屬于‘一枝獨秀’、‘一手遮天’,但是沒有兒子,終究是根基不穩…
蘇太師拿著由秦燊親手所寫的‘家書’,反復摩挲、觀看。
這封所謂家書一方面告知蘇太師宸貴妃生女的消息,另一方面則是讓軍營派人去附近府衙、州縣,宣布免除三年徭役和減輕賦稅的政令。
表面看起來像是順手之舉,可蘇太師拿著這封家書,遲遲沒有放下。
許久。
蘇太師傳蘇修竹入軍帳議事。
“蕭國皇室那邊有消息了么?”蘇太師面色嚴肅問。
一年多的秦蕭之戰,大秦已經打出優勢,吞并數座城池,蕭國皇室已經北遷,另立都城。
表面看形勢一片大好,但內里卻仍舊不容輕敵放松。
蕭國版圖橫跨南北,與大秦的氣候略有相似,都是南暖北冷,所以最初都城設立在南方,越往北走氣候越冷,山路越險峻難攻。
夏天,北部多雨水,險峻山路易滑坡,峽谷峭壁易設伏,冬日,北部多大雪,山路易封,更難攻。
這塊在太平盛世里讓人嫌惡的蠻荒之地,如今成了蕭國皇室的保命之地。
進攻,他們不僅要對抗蕭軍,還要對抗蕭軍利用自然優勢反殺,更要防備剛剛收服不久的城鎮,出現‘叛軍’,以至于腹背受敵。
目前想要短時間內滅蕭國,實在不易。
所以蘇太師決定,大軍暫歇,休整再戰,等待大秦放在蕭國的細作們的回復,暫且將大半重心暫且放在穩固新地之上,幫著從京城調過來的新官員接手當地政務。
說起新官員,大半都是這兩次科舉得中的進士,以及一些想要搏一搏、再創政績的經年老寒門官員。
他們的優點就是,敢拼、敢打、敢變革,缺點就是,沒錢、沒人、沒勢力。
到哪都沒人幫,到哪都碰壁,想私掏腰包辦事,結果手掏進包里才想起來,啊,原來自已也什么都沒有。
他們里面的好多人甚至連當地話都聽不懂,剛開始簡直像一盤散沙,頻頻騷擾蘇太師,蘇太師只能將他們的重要奏報,一起夾在軍報里,八百里加急送到陛下案頭。
陛下幾乎是遠處指導,暗地里又送人又送錢花費大量精力才將這盤散沙慢慢推上正軌,最開始反抗他們的百姓,也漸漸開始接納他們。
前期投入太大,蘇太師早就不能輸了。
蘇修竹回復:“有了,最重要的細作地位基本穩了,但若是動手仍舊有很大風險,最好還是再等一等。”
蘇太師點頭,鼻子里發出沉悶的“恩”。
又是半天沉默。
蘇太師道:“你親自帶隊去探查蕭國泛水城,三日內回來。”
蘇修竹面色莊重嚴肅拱手:“是,屬下遵命!”
泛水城,正是他們要攻打的下一座城池,亦是從前的蕭國京城,曾經的軍事重地,現在仍舊有重兵把守,不好攻。
蘇太師原本的打算是從內部腐化,趁亂再攻,如今泛水城內已經很亂,但若現在打起來,仍不敢說有十成十的把握,所以出戰前再探消息,乃是必要。
蘇修竹要走時,蘇太師又叫住他,說道:“宸貴妃生了,陛下起名叫嘉華,嘉華公主降生時引得百鳥朝鳳,陛下為此免除百姓三年徭役,減三年賦稅。”
蘇太師越說神色越是認真端肅,他頓了頓,繼續道:“現在世人說,嘉華公主乃是神女降世。”
蘇修竹本是驚喜,聽到后面神態也嚴肅起來,眉宇微皺眼底含著憂心,再次拱手:“屬下明白。”
說罷,他轉身出去,親自帶兵暗地探查泛水城。
嘉華公主剛出生就已經被抬到至高無上的位置,他們急需一場勝利,一封捷報,徹底點燃這把火。
烈火烹油,也不得不烹,因為這次是皇帝帶頭,他們必須跟上,必須贏。
用最小的代價,取得最大的勝利,代價越小,勝利越大,神女之說越能坐得穩。
兩日后,蘇修竹借著濃濃的夜色隱秘蹤跡,與數十個蘇家旗下的精英部將再次重演著他們早已經構思百遍的布局進攻計劃。
“此次泛水城暗殺,必要謹慎行事,爭取不費一兵一卒,拿下泛水城。”蘇修竹眸色銳利,指著地上的泛水城兵防圖說道。
其中一個漢子問道:“參將,若是咱們的細作沒打開軍備庫怎么辦?”
他們原定是細作進入泛水城軍備庫,點燃軍備庫里的火藥,直接將泛水城軍備全部炸毀,他們則是負責趁亂暗殺主戰將領和重要官員。
他們都是百步穿楊的好手,只要那幾個主事的敢出來,他們有把握一擊斃命,擒賊擒王。
問題是他們根本不出來,只躲在厚厚的軍防內龜縮。
他們也不是不信任自家細作,主要是細作能不能取得對方的信任,進入軍備庫,這個很難把握,難度很大,也是最關鍵的一環。
蘇修竹眼含刀鋒帶著決絕:“那就強攻。”
細作若沒有進入軍備庫,那么身份便會暴露,這代表蘇太師原本的腐蝕計劃基本失敗大半,再想進攻,需要耗費更多的時間和人力物力。
他們最好的辦法就是,借著細作被發現的時機,與細作里應外合的強攻,尚且還有贏的可能,同樣,風險也極大。
贏,他們這一隊數十人,全是功臣,輸,那就是受盡折磨而死。
一天一夜混亂。
一封捷報八百里加急送到秦燊的案頭上,正值嘉華滿月送達,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