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話音剛落下,腿上便結結實實挨了一下。
是程序安給了他一拐棍。
周國祥忍不住輕“嘶”了一聲:“爸……”
程序安拄著拐棍指著他,聲音不大,火氣卻很大:“女娃娃怎么了?你不是女人生的?你是從石頭縫里蹦出來的?”
他沉著臉,又補了一句:“你這話在這兒說,我全當你是在發瘋。要是敢讓孫媳婦聽見,我扒了你的皮?!?/p>
程序安聲音雖不大,可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地落進在場每個人耳朵里。
氣氛頓時凝住了,誰也沒敢出聲勸。
周國祥也難得啞了火,抿著嘴沒再吭聲。
程序安把拐棍在地上杵了杵,聲音緩下來,卻不減威嚴:“你給我聽清楚了——這女娃娃出生都跟我同一天,說明跟我有緣。你周國祥要是不稀罕,那就讓她跟著我姓程?!?/p>
“爸——”周國祥終于憋不住了,“我就隨口一說……沒有不稀罕?!?/p>
程序安“哼”了一聲,懶得再看他。
他把拐棍遞給身側的周京年,轉向襁褓里的嬰兒,臉上那點怒氣瞬間化了,露出慈愛的笑:“來,給太姥爺抱抱?!?/p>
程序安小心翼翼地把嬰兒接過來,那雙布滿皺紋的手,此刻卻穩得很。他低頭看著懷里那張皺巴巴的小臉,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
“這孩子,”他聲音有些發哽,“跟我有緣?!?/p>
周國祥站在最外圍,嘴上沒說什么,目光卻忍不住往襁褓里瞟了好幾眼。
程序安抱著孩子,像是抱著什么稀世珍寶,好一會兒才舍得遞給程淑蕓。
“孫媳婦辛苦了,好好對她?!彼f著。
“對……”程淑蕓抱著嬰兒,輕輕晃了晃,低頭臉在她額頭上貼了貼。
產房的門終于再次打開。
護士推著移動床出來,林晚躺在上面,臉色還有些蒼白,雙眼輕輕閉著。
“老婆——”周京淮第一個迎上去,握住她的手,俯身看著她。
見她沒有反應,他心頭一緊,抬頭看向護士,聲音有些發啞,“她……怎么了?”
“產婦生產完太累了,只是睡著了,并沒有大礙?!弊o士輕聲安撫道,“我們先送她回病房。”
護士推著床往病房走,一行人浩浩蕩蕩穿過走廊。周京淮始終握著林晚的手,一步也沒松開。
VIP病房內,周京淮把林晚從移動床抱到病床,剛放下,林晚眉頭皺了皺,緩緩睜開了眼。
“醒了?”周京淮看著她皺起的眉頭,俯下身,輕聲問,“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林晚對上他泛紅的眼眶,伸手輕輕撫上他緊繃的下頜,搖了搖頭,聲音輕而柔:“我沒事,別擔心。”
周京淮把她額前被汗浸濕又干了的碎發撥到耳后,低頭在她額角落下一個吻:“老婆,辛苦了?!?/p>
林晚沒應聲,目光越過他,落在程淑蕓懷里的襁褓上。
“讓我看看她?!?/p>
程淑蕓趕緊把嬰兒抱過去,輕輕放在林晚身側。林晚側過頭,看著那張小小的、皺巴巴的臉,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
“她好小?!彼p聲說,手指輕輕碰了碰嬰兒的臉頰,不敢用力。
“五斤八兩,”程淑蕓笑著說,“不算小了,健康著呢。”
周京淮站在床邊,看著妻女,眼眶也忍不住濕潤了。
程序安拄著拐杖站在幾步外,看著這一幕,眼角微微泛起濕意。他轉過身,輕輕咳了一聲:“走吧,先回去,讓他們歇著?!?/p>
周京年應了一聲,扶著他往外走。
周國祥站在原地,往病床上看了一眼,嘴唇動了動,到底什么也沒說,跟在父親身后走了。
程淑蕓也識趣地退了出去,把空間留給他們一家三口。
病房里安靜下來。
周京淮在床邊坐下,伸手把林晚額前的碎發攏到耳后,指腹輕輕蹭過她還有些蒼白的面頰。
“還疼不疼?”他低聲問。
林晚搖搖頭,目光落在小床上那個小小的生命上,“看到她就覺得,什么都值了?!?/p>
周京淮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小嬰兒閉著眼,小嘴一抿一抿的,一只小手從襁褓里伸出來,五個手指細細小小的,像透明的玉。
他伸手,把自已的食指輕輕放進那只小手里。
嬰兒的小手立刻握住了,攥得很緊。
周京淮喉結重重滾動了一下,他胸口被什么東西漲得滿滿的,說不出話來。
林晚看著他的側臉,心里軟得一塌糊涂。
她伸手覆上他放在床邊的手背,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無名指上那枚婚戒,才收攏手指,將他的手輕輕握住。
“周京淮。”
“嗯?!?/p>
“謝謝你。”
他轉過頭看她,眼底有光在閃,唇角彎起來:“謝什么?”
“謝謝你給我一個家?!彼p聲說,“謝謝你把這么好的女兒帶到我身邊。”
他俯身,在她唇角落下一個很輕很輕的吻。
“林晚,是我該謝謝你?!彼穆曇舻偷偷?,帶著化不開的溫柔,“謝謝你愿意嫁給我,謝謝你為我生下我們的女兒,謝謝你——讓我有了一個完整的家?!?/p>
周京淮話音才落,攥著他手指的那只小手便又緊了緊。緊接著,小嬰兒打了個哈欠——小嘴張得圓圓的,又慢慢合攏。
周京淮和林晚同時看過去,對視一眼,都笑了。
考慮到江城路途遙遠,家里一致決定讓林晚在京市坐完月子,等辦了滿月酒再回江城。
因為是順產,林晚只住了三天院,便被接回了程家。
月子里,程淑蕓對她照顧得無微不至,每天變著花樣燉補品,總念叨她太瘦了,得趁這一個月好好補回來。
林晚對著那一碗碗濃湯,實在有些頭疼,只能趁程淑蕓走開的間隙,偷偷讓周京淮幫忙解決。
他倒也不推辭,端過來就喝,連眉頭都不皺一下。
因為公司有事,周京淮不得不回江城一趟。原計劃是要待一周的,可才過了三天,他又風塵仆仆地飛了回來。
他推門進屋的時候,林晚正抱著女兒,母女倆一起睡得正沉。
他在床邊坐下,看了好一會兒,心里軟得不行,他俯身,極輕地吻了吻她的額角。
當了媽媽以后,林晚的覺淺了許多,一點動靜便醒了。她睜開迷蒙的眼,看見他,懵了一瞬,撐著坐起身:“你怎么在這?不是說回去一周嗎?”
“嗯?!彼淹馓酌摿舜钤谝伪成希鄣兹菧厝?,“太想你們娘兒倆了,就回來了?!?/p>
他低下頭,吻上她的唇。
三天的思念,全揉進了這個吻里。他吻得有些忘情,手掌扣著她的后腦,一寸一寸地廝磨。她抬手攀上他的肩,正想回應——
“哇——”
一聲嘹亮的啼哭,毫無預兆地在兩人耳邊炸開。
林晚紅著臉伸手推他,急著要去抱女兒。他輕咳一聲,壓下翻涌的情緒,搶在她前頭把女兒從床上撈了起來。
“我來?!?/p>
小小的嬰兒被他小心翼翼地攏在懷里,哭聲漸漸小了。
他低頭看著那張已不再皺巴巴的小臉,“才三天沒見,就變樣了。越來越像你了?!?/p>
林晚靠在床頭,看著他把女兒抱得歪歪扭扭的樣子,忍不住彎起嘴角?!斑@么小,怎么會看得出來?!?/p>
“看得出來?!彼虉痰卣f,眼底全是溫柔。
程序安為曾外孫女取名“周澄”。
“澄”字,寓心靈純潔、品行高潔、不落世俗之意,又與“程”同音,暗合周程兩家血脈傳承。
滿月這天,一家人在程家吃了頓便飯,并沒有大辦——因為周國祥發話了,周澄是周家長孫女,必須回江城風風光光地擺滿月酒。
雖沒大操大辦,收禮卻收得手軟。林晚看著房間里堆得滿滿當當的禮物盒,有些發愁:“這……也太多了?!?/p>
周京淮從身后環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肩頭,語氣里帶著幾分無奈的笑:“姥爺是真疼她。才滿月,都快把姥爺的收藏品搬空了?!?/p>
林晚目光落在嬰兒床上的女兒身上,心底涌起一陣柔軟的感動。
幸好,幸好她的女兒比她幸運——從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天起,就被那么多人深深愛著。
不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