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北面吹過來，帶著山下炊煙的味道。
那是洛家軍的營地在做飯。
肉湯的香氣順著風飄上來，鉆進鼻子里，攪得人五臟六腑都跟著擰巴。
身后傳來腳步聲。
軍需官快步走上來，臉上的表情很不好看。
“萬戶。”
拔離速沒回頭。
“說。”
軍需官抿了抿干裂的嘴唇，聲音壓得很低。
“糧食清點完了。全軍口糧已經減半七日，按照當前的消耗……最多再撐五天。”
拔離速沒出聲。
“山上倒是有泉水，水源暫時不缺。但光喝水填不飽肚子，弟兄們已經開始出現體力下降的跡象了。”
軍需官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如果殺馬充饑，大概還能多撐三天。加在一起……八天。”
“還請萬戶盡快決斷。”
拔離速依然站在原地，沒有轉身。
他的視線落在山下那片開闊地帶。
洛家軍的營地鋪展在山腳下，一直延伸到遠處的官道邊上。
帳篷一排接一排，炊煙裊裊。
崗哨、拒馬、壕溝，三道封鎖線層層疊疊地圍了上來，把整座山圍得跟鐵桶一樣。
拔離速粗略估算了一下，山下的兵力至少有一萬人。
而且還在不斷加固營寨，挖深壕溝。
對方擺明了就是要把他困死在這座山上。
不急不躁，不攻不打。
就像獵人圍住了一頭困獸，只需要等。
等獵物自已餓得走不動路。拔離速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回過身，掃了一眼跟上來的幾個千夫長。
這些人的臉色都不太好。
不只是餓的。
更多的是焦慮。
按照原定的計劃，他帶著一萬人被洛家軍圍困，是粘罕中心開花戰術的關鍵一步。
他就是那顆釘子。
釘在洛家軍的腹地，吸引對方的主力。
只要粘罕的大軍從外圍合攏過來，里應外合，就能一舉殲滅洛家軍的精銳。
計劃很好。
但有一個前提援軍得來。
到今天為止，他被圍困已經整整十天了。
別說援軍了，連個屁都沒等到。
拔離速半天沒說話，最后從巖石上跳了下來。
“傳令下去，今晚全軍吃一頓飽飯。”
軍需官愣住了。
“萬戶，要是吃飽……那明天。”
“我知道。明天開始就更緊了。”
拔離速打斷他，“但今晚必須讓弟兄們吃飽。”
“因為吃完這頓，我要讓一千人下山。”
幾個千夫長互相看了一眼。
“萬戶的意思是……全軍突圍？”
拔離速搖了搖頭。
“不是全軍突圍。全軍沖下去，風險太大。”
“我準備分一千人出去，嘗試往外沖，試試洛家軍的實力。”
“目的不是突出重圍，而是試探。”
他用樹枝點了點山下的幾個位置。
“我要看看洛家軍的封鎖線到底有多厚，哪個方向最薄弱，反應速度有多快。”
“如果洛家軍的防線不堪一擊，那我們可以全軍跟上，重創洛家軍……。若是他們實力強硬，我們也不會有太大的損失。”
“那至少能摸清敵人的底牌，為后面做準備。”
一個年輕的千夫長站了出來。
“萬戶，末將愿領兵下山！”
拔離速抬頭看了他一眼。
這個千夫長叫阿里罕，是他手底下最能打的猛將之一。
跟著他從燕云一路殺過來，大小惡仗打了幾十場，身上的傷疤比頭發還多。
“等天色稍黑之時，你帶一千人進攻。到了半山腰不要停，直接往下沖。”
拔離速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沖得出去就沖，沖不出去就退回來。不要戀戰。”
阿里罕抱拳領命。
當天傍晚。
山上難得飄起了炊煙。
已經餓了好幾天的金軍士兵們圍著篝火，把僅剩的干糧和肉干全翻了出來。
每個人分到的東西不多，但已經足夠讓他們暫時忘記空蕩蕩的肚子。
吃完這頓，阿里罕集合了一千人。
這一千人都是挑出來的精銳，體力尚存，兵器完好。
阿里罕騎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山頂的方向。
拔離速站在那塊巖石上，沖他點了點頭。
阿里罕一夾馬腹，帶著一千人順著東坡的山路，在夜色中傾瀉而下。
馬蹄踏碎了枯枝敗葉，聲響在夜風里傳出很遠。
山下的洛家軍營地里，連續不斷的哨聲驟然響起。
……
凄厲的竹哨聲劃破夜空。
山腳下的洛家軍營地瞬間炸開了鍋。
火把一根接一根亮起，照亮了營寨前的拒馬和壕溝。
兩千多名玩家從帳篷里鉆出來。
沒有驚慌失措。
沒有陣腳大亂。
“臥槽！終于下來了！”
“憋死老子了，十天了，天天挖溝，終于有怪打了！”
“兄弟們抄家伙！搶人頭啊！”
“別擠別擠，給我留個頭頭！”
兵器碰撞的鐵器聲響成一片。
玩家們連甲都顧不上穿戴整齊，拎著長槍大刀就往拒馬前面沖。
有人連鞋跑掉了一只都毫無察覺，扯著嗓子往前擠。
那架勢，生怕慢一步，山上下來的金兵就被別人分光了。
這十天的圍困，早就把這幫玩家的耐心磨到了極限。
現在看到金軍主動放棄山頂的地形優勢沖下來，在他們眼里，根本不是什么敵軍突圍夜襲。
這分明是行走的經驗包和戰利品。
“沖沖沖！首殺是我的！”
一個穿戴歪斜的玩家單腳踩在拒馬上，舉著長刀拼命揮舞。
這群人的瘋狂舉動，直接把同營的七千正規軍看愣了。
幾個老兵握著長矛的手心本來還直冒冷汗。
金軍兇悍，正面硬戰向來是最難啃的骨頭。
可現在。
這幫平日里嘻嘻哈哈的家伙，怎么比山上的金軍還瘋狂？
“都愣著干什么！”
一名前御營軍的指揮使拔出腰間佩劍，直指半山腰沖下來的火光。
“金狗放著山頂不守，非要大半夜往下送死，說明什么？”
他一腳踹翻面前的火盆，火星四濺。
“說明山上斷糧了！他們熬不住了！”
“這幫韃子已經是強弩之末！”
“給老子殺！一個不留！”
“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