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得一個陽光普照的上午。
江丹若昨晚休息得很充分,九點鐘就起來了,拉開窗簾在書房畫漫畫。
聽到樓下響起敲門聲,她應了一聲,便丟下畫稿下樓開門。
打開門一看,是隔壁的李秀英。
兩人寒暄了兩句,李秀英這才轉入正題:
“小江,跟你商量個事。”
“什么事呀?”
“是這樣,今年我們老熊他老家的人要來過年,到時候鋪蓋被褥什么的估計不夠,所以我想問問你家方不方便借幾床。”
棉被并不便宜,為著偶爾來的客人大量購置棉被,在這個年代是很奢侈的事情,所以一般都是東家借一床西家借兩床就應付過去了。
一起住了一年,近在隔壁,李秀英對陸家這對小夫妻的情況還是比較了解的。
軍區這邊常年都只有他們兩個人住。夏天她看陸承鈞在樓頂曬過很多被子,料想是有多余的被子的。
借被子倒不是什么大事。
江丹若想了下,回道:
“我不確定家里有多少被子,要是有多余的,當然是可以借的?!?/p>
李秀英很驚訝:
“你連家里有幾床被子都不知道啊?”
江丹若卻不覺得這有什么,“這些東西都是承鈞在放。我先去給你找找吧?!?/p>
李秀英跟著她進屋,心中很是唏噓,連她都知道陸家大概有多少床被子,偏偏江丹若這個女主人不知道。
可見家務方面,她是一點都不沾手的。
她這幾十年見過的小媳婦,就沒有比小江命更好的了。
男人年紀輕輕就位高權重,對她寶貝得不得了。每天睡到日上三竿也沒人管,吃飯不是從食堂打,就是男人給她做。
這人啊,真是不能比。
江丹若倒是不知道身后的李嫂子在想這些,進屋就滿屋子找被子,先去了一樓的兩個房間,挨個柜子打開看,沒有。
又上了二樓。
李秀英也跟了上去。
雖然兩家的布局其實是一樣的,但她還沒上過陸師長家的二樓,難免好奇。
只見江丹若打開頭上的一間房,里面放著水曲柳的書桌,椅子和書架,桌面上擺著個瓷白的花瓶,里面插著幾支紅梅,歪歪拐拐的,說不出的好看。
除此之外,還有幾本書,一個竹制雕花的筆筒,還零散擺著一大堆紙張和筆,放眼看去上面似乎畫著一些小人。
地面鋪著白色的地毯,窗子上是水嫩的淡綠色窗簾,還有一層白色的薄紗,微風一吹,說不出的好看。
這房間,她都沒好意思進去踩。
江丹若也只略打開柜子看了下,確定沒有被子,就又出來了。
然后又打開對面的一間房,這間房就是普通的水泥地面,有一張床,一個柜子,兩個床頭柜。
窗邊拉著窗簾,放了個晾曬的架子,上面用衣架掛著……
李秀英剛看清楚那是什么,就見江丹若面色爆紅,手忙腳亂地把門關上了。
一陣響動后,這才打開,眼神飄忽地道:
“這邊有四床厚棉被,你看看行不行。”
李秀英走進去看了下棉被,確實很厚實,在x省的冬天,一張床一床棉被完全夠了。
“行,這可太行了!”
見江丹若依舊面色通紅,連耳朵都是粉色,李秀英便忍不住打趣:
“你家陸師長也挺行的,一晚上用那么多個?!?/p>
江丹若快要尷尬死了。
這年頭的避孕工具,都不是一次性的,洗完要晾在陰涼處,還要用滑石粉保養。
最開始陸承鈞晾在主臥,她嫌不好看,他就挪到其他屋里去了。
她大多數時候都只用主臥和書房,剛才開門的時候完全沒想到這件事,直接就開了,然后便被李嫂子看了個正著。
偏偏還故意說出來調侃她。
“李嫂子!”
江丹若完全不知道說什么好,只嗔怪地喊了一聲,十分羞惱。
李秀英看她這樣,只覺得好玩極了,哈哈大笑,見她氣得跺腳,這才閉嘴,臉上卻依舊帶著止不住的笑意。
“唉呀,這有什么嘛,我早就知道了。你一回來,你家樓頂就天天晾著床單,今天早上還看到你們陸師長上樓晾床單呢!”
“這是女人的福氣呀,羞什么?!?/p>
江丹若臉紅得要冒煙了。
嗚嗚,她恨這個沒有隱私的家屬院,還有這些口無遮攔的嫂子們!
“那是我例假弄臟了床單,不是你想的那樣!”
她倔強地辯解。
前些天確實有時候弄臟了床單,但昨天真的不是!
李秀英見她生怕自已誤會的樣子,心中暗自好笑,也知道小媳婦兒臉皮薄,不好再繼續取笑下去了。
于是轉移了話題道;
“好好好,我相信!不過你家陸師長也真是勤快,最近這么忙,回來還干家務?!?/p>
江丹若心中一松,也跟著轉移話題:
“是啊,也不知道是怎么了,都快過年了,最近還這么忙。”
她回來以后,陸承鈞也就陪了她兩天,后面有好幾個中午都沒回來,只讓警衛送午飯過來。
晚上也基本都是八九點才到家。
為此他很是歉疚。
江丹若倒是不計較,礙于軍中的保密條例也沒問他在忙什么。
他在家的時候一直很黏人,她基本上沒時間做正事。
他不回家,她倒是正好可以多畫點漫畫。
白天大家各忙各的事業,晚上再膩在一起,其實挺好的。
她和李秀英說這話,一方面是關心陸承鈞的事業,另一方面也是好奇。
一般來說,過年前后部隊應該都是比較清閑的。
這次有點反常。
李秀英聞言,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小江你還不知道嗎?過了元宵節,他們獨立師就要上前線了。”
江丹若頓時腦子里嗡地一下。
概念上,她一直知道,幾百公里外就是與N國交戰的戰場。
而陸承鈞之所以會被派來這里做師長,也是因為上面看重他的陸戰指揮能力,希望他在對N國的戰場上發揮積極作用。
可她完全沒想到,這一天會來得這么快。
“可是,陸承鈞他去年才調過來,不需要再磨合一下嗎?”
李秀英搖了搖頭:
“x省的陸軍一直是輪流去前線,每支部隊待三個月,我們獨立師排在最后,不就是給新長官還有戰士們做準備的時間嗎。”
接下來的大半天,江丹若都有些魂不守舍。
晚上十點,陸承鈞帶著滿身風塵踏入家門。
剛關上門,就被江丹若撲了個滿懷。
陸承鈞有些驚喜,也有些詫異,柔聲道:
“我剛從炮團回來,身上全是灰,別蹭到你衣服上了?!?/p>
話是這么說,他卻是下意識就伸手攬住她纖細柔軟的腰,把人完全抱進懷里。
“沒關系,待會兒換衣服就是了?!?/p>
江丹若把頭靠在他胸口,硬挺的軍裝布料上,的確能聞到汗水和硝煙灰塵的味道,卻依然依戀地貼著。
陸承鈞把手中的公文包隨手丟在地上,后背靠在墻上抱著她,聲音溫柔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寶貝怎么了?”
往日里,她現在一般都在樓上忙碌,而不是在樓下等他。
如此主動的親近,更是少之又少。
可見是出了什么事的。
江丹若沒說話,他便一直這樣抱著她,骨節分明的大手溫柔地輕撫她的肩背以示安慰。
兩人之間,常有這種擁抱在一起卻不說話的時候。
陸承鈞從不覺得尷尬無聊,反而很享受這樣的依偎。
他喜歡她,跟她貼著就心情愉悅。
這種時候,即使沒有負距離接觸,也覺得兩人的心挨得很近。
“哥哥,你又要去前線了。”
好一會兒,江丹若才悶悶地道,嬌軟的嗓音里帶著些許鼻音。
陸承鈞這才明白她的反常是為什么。
微微低頭,略強勢地抬起她的臉。
果然見到少女那花朵般綺麗柔嫩的臉上滿是淚痕,長長的睫毛上掛著細碎透明的淚珠。
他的心跟著疼了一下。
“對不起,丹若?!?/p>
他身為軍人,在槍林彈雨中拼殺是使命,無法避免讓她擔驚受怕。
江丹若抬眸,便見男人向來沉靜的眼睛里,流淌著的柔情與愧疚,幾乎要滿溢出來。
心里越發酸脹難過。
軍令如山不可更改,元宵節后上戰場已成定局,她卻忍不住擔心害怕。
可這樣的情緒,對他來說何嘗不是一種負擔。
他的軍務已經很忙了,肩上的擔子也很重,回家卻還要安撫她的情緒。
即使如此,他還覺得愧對她。
“不許說對不起,你沒有對不起我?!?/p>
她伸手去摸他的眉眼,淚珠卻不自覺滾落下來。
陸承鈞清晰地感受到她此刻的溫柔眷戀,擔憂不舍,只覺得心中的某處空洞在這一刻被填得滿滿當當,讓他無比欣喜滿足,情不自禁低頭去吻她含淚的美麗雙眼。
一邊親吻,一邊低聲呢喃著道:
“寶貝,別怕,我一定會平安回來的?!?/p>
江丹若聞言,眼淚流得更洶涌了,緊緊地摟著他不肯放手。
怎么可能不怕呢。
別說他是指揮官,就沒危險。戰場上,炮彈無眼,誰知道敵方有沒有轟炸機。
上次他與N軍交戰,就險些沒命,胸口處至今還留著取彈片的疤痕,離心臟很近。
特別大一塊,像是皺在一起的蜘蛛網一樣猙獰。
每次看到,都在提醒她當時的兇險。
“你保證你一定會沒事?!?/p>
她哽咽著道。
“好,我保證,丹若寶貝別哭了好不好。”
他無措地用指腹擦著她的眼淚,一邊輕吻著安撫。
她如此在意自已,他真的好高興。可看到她為他憂懼不安,他心里也并不好受。
經此一事,江丹若是一點都不嫌陸承鈞每天在家就黏著她了。
即使礙于例假,沒法做最親密的事,但其他方面的親親抱抱,積極回應,對陸承鈞來說也無比甜蜜。
只嘆部隊那邊每天都事情很多,否則他真想每天都和她形影不離。
好在二十八以后有三天假期。
于是他便和江丹若約定,今年過年,除了去一趟二叔那邊拜年,不去任何地方,也不接受訪客。
江丹若也想專心陪他,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
然而,年二十八這天,江丹若卻接到了林芳芳的電話,說要帶著孩子來寧城給她拜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