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繼續(xù)向前移動。
林小婉排在隊伍中間,前面大約還有幾十個人。
她今年二十三歲,在一家小公司做會計,長得不算漂亮,但也清秀耐看。
她平時不怎么上網(wǎng),也很少關注新聞,但這次移民的消息,她從第一天就知道了,不是從網(wǎng)上看到的,是她媽打電話告訴她的。
“小婉,你看到新聞了嗎?炎黃文明要移民了,全部龍國人都有機會!你趕緊回來,把你的身份證戶口本都帶上,媽幫你查了,咱們這邊是后天上午。”
林小婉當時正在公司加班,接到電話的時候愣了一下。“全部?全部龍國人?”
“對!秦瑤親口說的!最后一次機會了!你可千萬別錯過!”
林小婉掛了電話,坐在工位上發(fā)呆。
她想起自已小時候,炎黃文明剛剛成立的那幾年,班里同學都在討論怎么才能移民。
有人說要好好學習,有人說要表現(xiàn)好,有人說要攢錢買極樂島的優(yōu)化液。
但后來,大家慢慢就不提了,因為太難了。
炎黃文明的移民名額少得可憐,對于十幾億人口的龍國來說,杯水車薪。
林小婉以為自已這輩子都沒有機會了。
她不是什么天才,沒有什么特殊的才能,家里也沒有多少積蓄。
她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龍國老百姓,淹沒在十幾億人里,毫不起眼。
但現(xiàn)在,機會來了。
全部。
最后一次。
她提前一天請了假,從工作的城市坐高鐵回到老家。
她媽在車站接她,一見面就拉著她的手說:“走走走,我?guī)闳タ纯春Y選點在哪兒,別明天找不到。”
“媽,明天才輪到我們呢。”
“先去看看,先去看看。心里踏實。”
她媽拉著她走了二十分鐘,到了鎮(zhèn)上的中心小學。
校門口已經(jīng)拉起了橫幅,上面寫著“炎黃文明移民篩選點”幾個大字。
門口有工作人員在布置場地,還有人已經(jīng)在排隊了,不是明天才輪到他們這個片區(qū)嗎?怎么現(xiàn)在就有人排隊了?
“那些是隔壁鎮(zhèn)的。”她媽解釋道,“他們比我們早一批。有人昨天下午就來排隊了,怕錯過。”
“至于嗎?”
“怎么不至于?最后一次了!錯過了就再也沒有了!”
林小婉看著那些排隊的人,有老人,有年輕人,有抱著孩子的婦女,有拄著拐杖的老人。
他們的臉上帶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表情,一種近乎虔誠的期待。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
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她在想一件事。一件她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的事。
她剛大學畢業(yè)那會兒,談過一個男朋友。
那個人對她很好,但后來她發(fā)現(xiàn)那個人在外面還有別的女人。
她去找他理論,兩個人吵了起來,她氣急了,拿起桌上的水果刀劃了他一下。
不深,就是一道口子,連醫(yī)院都沒去。那個人也沒有報警。
但這件事,一直在她心里。
她不是故意的,但刀子確實是她拿的,人確實是她傷的。
這算不算“故意傷害”?會不會影響她的移民資格?
她翻來覆去地想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時候才迷迷糊糊地睡著。
第二天,她跟著她媽來到篩選點。
排隊的人比昨天更多了,隊伍從校門口一直排到了街尾。
她媽讓她站著排隊,自已去旁邊買了兩瓶水回來。
“別緊張。”她媽說,“你從小到大都沒做過什么壞事,肯定能過。”
林小婉想說什么,但最終還是沒說。
隊伍慢慢地向前移動。前面的人越來越少,她離入口越來越近。她的心跳越來越快,手心開始出汗。
終于,輪到她。
她走進一間臨時隔出來的房間,里面擺著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
桌子后面坐著一個穿著炎黃文明制服的工作人員,胸前佩戴著藍底金龍徽章。
工作人員看起來很年輕,但眼神很沉穩(wěn),沖她微微一笑,指了指面前的椅子:“請坐。”
林小婉坐下來,雙手放在膝蓋上,緊張得不知道往哪里看。
“放松一點。”工作人員的聲音很溫和,“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你只需要閉上眼睛,放松,什么都不用想。幾分鐘就好了。”
林小婉閉上眼睛。
她感覺到有什么東西輕輕地貼在了她的太陽穴上,涼涼的,像是兩片金屬片。
然后,她感覺到自已的腦海里開始閃過一些畫面——
小時候偷吃鄰居家的杏子,被鄰居大媽追著罵。
上小學時跟同桌吵架,把他的鉛筆盒摔在地上。
初中時考試作弊,被老師抓到,叫了家長。
高中時跟媽媽頂嘴,氣得媽媽哭了很久。
大學時談戀愛,發(fā)現(xiàn)男朋友劈腿,拿起桌上的水果刀……
畫面停在了那一刻。
林小婉感覺到自已的心跳驟然加速。她看到自已握著刀,看到那個男人驚恐的眼神,看到血滲出來——
然后,畫面消失了。
金屬片從她的太陽穴上取下來。
她睜開眼睛,看到工作人員正在面前的屏幕上看著什么。
工作人員的表情很平靜,看不出是滿意還是不滿意。
“林小婉?”工作人員確認了一下她的名字。
“是……”
“你大學時那件事,”工作人員頓了頓,“雖然有過激的成分,但考慮到當時的情況,不屬于故意傷害。不會影響你的資格。”
林小婉愣住了。
她一直以為那是故意傷害,一直以為自已是犯了法的。
她背著這個包袱背了十年,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
“你……你說什么?”她的聲音有些顫抖。
“那件事,不屬于故意傷害。”工作人員重復了一遍,“你不會因為這個失去資格。恭喜你,通過了。”
林小婉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眼淚毫無預兆地涌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
她用手背胡亂地擦,但眼淚越擦越多,怎么也止不住。
“謝謝……謝謝……”她哽咽著說,反復說著這兩個字,好像只會說這兩個字。
工作人員遞給她一包紙巾:“不用謝我。是你自已,從來沒有做過真正意義上的壞事。你是一個好人,林小婉。”
林小婉接過紙巾,捂住了臉。
她哭了很久。
走出房間的時候,她媽還在外面等著。看到她紅著眼眶出來,她媽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怎么了?沒通過?”
林小婉搖搖頭,撲進她媽的懷里,哭得更大聲了:“媽……我過了……我過了……”
她媽愣了一下,然后也哭了。母女倆抱在一起,在篩選點的出口處哭了足足五分鐘。
旁邊路過的人都看著她們,但沒有一個人覺得奇怪,因為今天,太多人在這里哭了。
高興的哭,激動的哭,如釋重負的哭。
每一種哭,都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