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帝紀元4736年二月。

炎黃文明行政院發布一則公告，措辭簡潔，沒有任何修飾。全文如下：

“不幸的消息。運送地球三十多億人口前往流放者星系的數百艘飛船，在太空中航行兩個月后，發生技術故障，出現空氣泄露。經全力搶修無效，船上三十多億人全部遇難。駕駛飛船的數萬炎黃公民及時發現險情，乘坐救生艇脫離危險，已被正好路過的太空軍巡邏艦隊成功救援，正在返回地球的途中。讓我們為數萬炎黃公民祈福，祝愿他們平安歸來。”

公告很短，短到有些敷衍。

沒有對三十多億遇難者的哀悼，沒有降半旗，沒有默哀，甚至沒有一句“深感痛心”。

只是陳述了一個事實——他們死了。

然后，話鋒一轉，為數萬炎黃公民祈福。

公告發布后的幾分鐘內，消息就傳遍了炎黃大陸和龍國的每一個角落。

炎黃大陸的公民們看到公告后，反應出奇地一致。

有人在社交平臺上發了一條動態，只有三個字：“知道了。”后面跟了一個句號。沒有震驚，沒有惋惜。

準公民們的反應則更加復雜一些。他們是剛剛通過移民篩選、正在五年考察期內的龍國人。

他們的身份還不是正式的炎黃公民，但他們的心，早就飛到了炎黃大陸。

看到公告的那一刻，無數準公民的第一反應不是同情與悲痛，而是后怕。

“幸好……幸好我通過了篩選。”

這是無數人在那一刻的真實想法。

他們不敢說出來，至少在公開場合不敢說。

但心里的那根弦，確實在那一刻繃緊了。

如果自已沒有通過篩選，如果自已也是那三十多億人中的一員，如果自已此刻正在那艘冰冷的飛船上，看著空氣一點一點地泄漏，看著生命一點一點地流逝——

他們不敢想。

一個準公民在內部論壇上發了一條帖子，標題是：“我承認，我害怕了。”

帖子里寫道：“看到公告的那一刻，我的手在抖。不是因為那三十多億人死了，而是因為我差點也是其中之一。如果我沒有通過篩選，如果我犯過什么錯，如果我的檔案里有什么污點……現在，死的人就是我。我知道這么說很自私，但我控制不住。我想活著。我想活三萬年。我想去炎黃大陸。我不想死在那艘飛船上。我知道很多人會覺得我冷血，但這就是我的真實想法。我很慶幸。非常慶幸。”

這條帖子下面，評論如潮。

“你不是一個人。我也是這么想的。”

“我也是。看到公告的時候，我第一反應不是‘天哪三十多億人死了’，而是‘幸好不是我’。”

“人性本來就是自私的。在這種事情面前，誰不自私？”

“想想看，如果當初我們沒有通過篩選，現在死的就是我們。這個念頭，比任何恐怖片都嚇人。”

“別想了。越想越怕。好好活著，好好度過五年考察期，這才是最重要的。”

準公民們的反應，炎黃文明的公民們都看在眼里。沒有人指責他們冷血，因為換了自已，大概也是同樣的反應。

相比之下，公民們的討論要直白得多。

在炎黃文明的內部社交平臺上，一個公民發了一條動態：“說實話，我之前就反對把他們送到外星系。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現在好了，一了百了。嘿嘿。”

“嘿嘿”兩個字，后面跟著一個笑臉表情。這條動態下面，評論無數。

“同意。留著他們干什么？等著他們發展起來報仇嗎？”

“三十光年而已。幾百年后說不定就能飛回來了。到時候又是一場戰爭。”

“現在多好，徹底干凈了。”

“我是真的覺得，這是最好的結果。飛船事故，天災，不是人禍。誰都說不出什么。”

“對，天災。跟炎黃文明有什么關系？我們也不想這樣啊。但事故就是事故，沒辦法。”

在一片贊同的聲音中，偶爾也有不同的意見冒出來。

一個公民發了一條評論：“是不是做得太過了？畢竟三十多億條命……”

這條評論剛發出來，就被無數人圍攻了。

“你這個想法很危險啊。”

“什么叫做得太過了？飛船出現事故，是人能控制的嗎？”

“就是就是，我們也不希望飛船出事啊。只能說他們運氣不好。”

“你這種想法，是同情那些非炎黃子孫嗎？”

“同情？你是不是忘了他們是怎么對我們的？那些西方人，那些間諜，那些罪犯——你同情他們？”

“建議你好好反省一下自已的立場。同情敵人，就是背叛自已人。”

那條評論的主人很快就慫了，刪掉了自已的發言，然后發了一條道歉聲明：“對不起，是我說錯話了。我不應該同情那些人。飛船事故是意外，我們也不想的。我只是……一時嘴快。以后不會了。”

他的道歉，很快就被淹沒了。

輿論的風向，從一開始就是明確的。沒有人愿意為那三十多億人說話，也沒有人敢為他們說話。

當然，也有一些人，用一種更加委婉的方式，表達了自已的態度。

一個公民在論壇上發了一條帖子，標題是：“關于飛船事故的一點技術分析。”

帖子寫道：“這次出事的幾百艘飛船，都是同一批緊急建造的。工期緊，任務重，有些地方考慮不周，也是可以理解的。畢竟，要在三個月內建造那么多巨型運輸飛船，還要把三十多億人全部運走，時間確實太緊張了。同時出現技術故障，雖然不幸，但也在情理之中。現在的問題是，誰該為這次事故負責？”

他給出了自已的答案：“要我說，就罰這批造船廠的工人，中午不要吃飯了。讓他們長長記性，以后工作嚴謹一些。”

這條帖子下面，清一色的狗頭表情。

“哈哈哈哈，罰中午不吃飯？這個處罰太嚴厲了吧？”

“就是就是，人家辛辛苦苦造船，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中午不吃飯，下午怎么干活？”

“要我看，自罰三杯算了。以后工作嚴謹一些就行了。”

“對對對，自罰三杯。態度要誠懇，檢討要深刻。”

“然后下次再犯，再自罰三杯。無限循環。”

“你們這些人啊，一點同情心都沒有。人家造船工人多辛苦啊，出了事故也不是故意的。要我說，不僅要讓他們吃飯，還要加雞腿。吃飽了才有力氣寫檢討嘛。”

“哈哈哈哈，加雞腿！這個提議好！”

每一個評論后面，都跟著好幾個狗頭表情。

沒有人直接說“這是故意的”，但所有人都知道。

那些飛船，根本就是有問題的。從一開始，它們就不該飛起來。但它們飛了，飛了兩個月，然后“恰到好處”地出了問題。恰到好處地空氣泄漏。恰到好處地數萬炎黃公民獲救。恰到好處地三十多億人全部遇難。

每一個“恰到好處”，都像是一把刀，精準地切開了真相。

但沒有人說出來。因為不需要說出來。懂的人，都懂。不懂的人，也不需要懂。

在龍國，那些剛剛成為準公民的人，看完公告和評論之后，沉默了很久。

他們中的很多人，在幾個月前還是普通的龍國人，擠在地鐵里，為了房貸車貸發愁，為了孩子的學區房焦慮。他們從來沒有想過，自已有一天會離死亡那么近，近到只差一個篩選結果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