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辰正在吃東西,被人這么盯著,慢慢地停下來,抬起頭,不緊不慢地對著拓跋珩看了一眼。
沈文瑜坐在他旁邊,年紀最小,但脊背是直的,眼神沉穩,回看拓跋珩的時候,毫無怯意。
拓跋漓低頭閉了閉眼,太尼瑪丟人了。
她知道這個時候該攔,她也想攔,但看著拓跋珩那張梗著勁兒的臉,她開了口,又把話咽了回去。
攔不住!!!
這兩個孩子,自小在宮里長大,被捧著護著,何曾輸過什么。
今日輸了兩場,是真的接受不了。
她把視線轉向大周席上,心里有些七上八下的,不知道等一下又會是什么結果。
唐圓圓在席上坐著,托著腮,看了一會兒,側頭在沈清言耳邊,輕聲說了一句。
“辰兒那邊,你沒有要攔的意思?”
“攔什么。”沈清言端著茶盞,聲音淡淡的,“讓他們去,輸贏都無妨。”
唐圓圓想了想,收回了視線,往椅背上靠了靠。
比試繼續。
武比,這回是拓跋珩對沈辰。
沈辰從席上站起來,拍了拍衣擺,踱步走到了空地中央,站定了,對著拓跋珩點了個頭,和氣的很。
“來吧。”
拓跋珩比了沈辰高出將近半個頭,一眼看過去,體格差距擺在那里。
他沒太放在心上,活動了一下肩膀,上步,起手就是一記直拳,往沈辰胸口沖過來。
拳頭打在了沈辰的掌心上。
拓跋珩的手驀地一痛。
那痛意來得莫名,又來得清晰,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從拳面一路麻到手腕,也說不清是什么感覺,就是說不出來的不舒服!
他皺了皺眉,抽回手甩了甩,以為是撞的角度不對,調整了一下站姿,換了一招。
這回是橫劈,打向沈辰的側肩。
又是拍在了沈辰的手上。
這回,痛得更清晰了。
拓跋珩的手指關節開始發脹,像是里頭有什么在撐,又紅又熱,他盯著自已的手看了一眼,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沈辰站在原地,表情平靜,甚至還有一絲隱約的無辜。
仿佛他什么都沒做,只是站在那里。
“你,你做了什么?”拓跋珩抬眼盯著他,語氣里滿是疑惑。
“我沒做什么。”沈辰搖了搖頭,語氣平和,“你要繼續嗎?”
拓跋珩咬了咬牙,重新上步,接連出了三拳,拳拳都落上了。
但每一拳下去,手上的脹痛就深一分,到最后,他的拳頭已經沒辦法攥緊了,手指發紅發燙,整條手臂都是麻的。
他站在那里,臉色鐵青,往嘴里一抿,嘴角里已經有幾個隱約的紅點冒了出來,是水泡,剛剛起頭,但蟄得很。
他啞口無言地盯著沈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沈辰歪了歪腦袋,語氣依舊和氣。
“要不,咱們停一下?”
拓跋珩沒有回話。
他其實知道,自已贏不了,不是因為對方的武藝有多高,是因為他根本就沒辦法靠近對方。
每一次靠近,都要付出代價。
那個代價說不出來原因,但千真萬確地落在他身上,落在他的手上,落在他的嘴里,蟄痛著他……
這種感覺,不是敗在對手的刀劍下,偏偏更讓人憋屈。
武比,大周再贏一場。
禮官走到沈文瑜面前,請他落座。
大武公主死死地攥著筆,死盯著面前的紙,腮幫子鼓著,“這一場,咱們比作詩。”
孫香香悄悄地湊到沈凰旁邊,壓低聲音,“文瑜行不行啊?他那么小,作詩這種事——”
沈凰沒回頭,“行。”
沈文瑜在另一側坐下,接過禮官遞來的筆,低頭掃了一眼題目,隨即抬手落筆。
他寫得不快,也不慢,一撇一捺,力道沉穩,落在紙上,氣象開闊。
旁邊,西羌的副使側過頭,往這邊打量了兩眼,悄聲對身旁的人說道:“這孩子四五歲的樣子,但是字寫的真不錯。不比剛才的沈文瑾差。”
卷子呈上去了。
皇帝展開沈文瑜的那份,低頭看了片刻,就哈哈大笑。
他把那份卷子從案上拿起來,交給旁邊的禮官,吩咐了一句。
“念。”
禮官雙手接過,清了清嗓子,朗聲開口,聲音在太和殿里,傳得清清楚楚。
“題為《詠志》,大周小公子沈文瑜作。”
他頓了頓,隨即念道,“長風萬里度關山,少年意氣貫云端。他日提劍平四海,不負山河不負天!”
四句詩,在殿內落定。
這一回,吐蕃貴族聽完沉默了片刻,用力地拍了一下桌子。
“這孩子寫的,不是小孩子的詩,是一個將來要撐起山河的人寫的!”
“氣魄不一樣!”
其他國家的使臣也都驚呆了,紛紛說道。
“此子,不凡!”
拓跋漓面色復雜,把視線從禮官那邊,慢慢地移到了席側那個小小的身影上。
沈文瑜坐在原位,姿態端正,神情平靜,有一股君臨天下的王者之氣。
拓跋漓看了他片刻,確認自已沒看錯。
她收回視線,低下頭,面色更復雜了。
“漓姐姐,”雪顏的聲音,從旁邊低低地傳過來,“那首詩,寫的什么意思?”
“寫的是山河,寫的是他將來要做的事情。”她頓了一下,“是一個看過很遠的地方的人,才寫得出來的東西。”
雪顏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把視線往沈文瑜那邊掃了一眼。
這都不用寫了,包輸掉的。
傳閱完畢,殿內安靜了一瞬。
雪顏說,“我認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