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輛沒有任何標志的考斯特客車。
帶著刺耳的剎車聲,在黑金市環保局大樓前猛地停住。
陰云低垂。
初冬的寒風卷著枯黃的落葉,在空曠的院子里打著旋。
車門還沒完全滑開。
宋哲披著剪裁考究的藏青色風衣,第一個跨下車門。
皮鞋重重踩在洼地里。
渾濁的泥水瞬間濺上了平整的西褲褲腿。
他看都沒看迎出來的門衛一眼。
“前后門拉警戒線。”
宋哲頭也不回,大步流星地沖向一樓大廳。
“沒我的條子,連只蒼蠅都不許放出去!”
話音落地。
幾名身穿便裝的督察員迅速散開,直接接管了大樓所有的物理出入口。
黑金市環保局三樓,機要檔案室。
厚重的防盜門從里面反鎖了。
隨行的督察組組員上前,直接將印有國徽的中央工作證貼在玻璃視窗上。
站在門內的局辦主任臉色煞白。
他雙手抖得像篩糠,一串鑰匙在手里碰得嘩啦直響。
找了半天,怎么也插不進鎖眼。
宋哲失去耐心。
他上前一步,一把奪過那串鑰匙。
目光掃過齒痕,精準找出主鎖鑰匙,狠狠捅進鎖孔。
手腕用力一擰。
門被猛地推開!
市環保局局長王海,正站在半人高的商用碎紙機前。
機器發出刺耳的嗡嗡絞碎聲。
一份蓋著紅頭印章的文件,已經被吞進去了一半。
紙屑在透明的回收桶里瘋狂飛舞。
“斷電!”
宋哲發出一聲雷霆暴喝。
兩名督察員如狼似虎地撲上去。
沒有找開關,而是極其粗暴地直接拔了墻上的主電源插頭。
碎紙機戛然而止。
王海的手還僵在半空,保持著往下遞文件的姿勢。
細密的冷汗,刷地從他稀疏的鬢角滾了下來。
“宋……宋組長。”
王海強擠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喉結劇烈滑動。
“這是我們在銷毀往年的廢舊材料,騰出檔案柜空間。”
宋哲徑直走到碎紙機前。
他伸出兩根手指,捏住那半截沒完全吞進去的紙。
用力一扯。
紙張邊緣帶著被齒輪咬碎的毛刺,發出嘶啦的聲響。
宋哲把那半截紙,直接舉到王海的眼皮底下。
白紙黑字。
上面赫然印著“礦山生態修復復綠項目撥款明細”的黑體加粗字樣。
“過期材料?”
宋哲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嘲弄。
“王局長,你這銷毀廢紙的時機,卡得可真是分秒不差啊。”
王海咽了一口干沫。
雙腿發軟,半句話都不敢接。
宋哲轉身,目光銳利地掃向靠墻的那一整排鐵皮檔案柜。
“把黑金市近三年,所有礦山修復的驗收底稿。”
“全部起獲!”
幾名督察員立刻上前拉開柜門。
一摞摞厚重的藍皮文件夾被抱了出來,重重堆在實木辦公桌上。
激起的灰塵在窗外的冷光里翻滾。
宋哲拿起最上面的一本。
《黑金市青龍礦區生態修復聯合驗收報告》。
翻開第一頁。
兩億資金的流向明細表夾在其中。
后面還別著幾張所謂“復綠現場”的實勘照片。
照片上,全是顏色極度不自然的綠色人造草皮。
這與昨晚那封帶有酸臭煤灰味的匿名信里,點名道姓的造假項目分毫不差。
宋哲的手指飛速翻動,直接跳到最后一頁。
聯合驗收的最高層級簽字欄。
他本以為,這種地市級的違規操作,最多只有黑金市屬地部門的印章。
但他的目光猛地凝住了。
在最下方,最具法理效力的“終審同意”意見處。
赫然蓋著一枚極其鮮紅、刺眼的省級大印。
嶺江省生態環境廳。
在印章的邊緣,還簽著一個龍飛鳳舞的草體名字:林青山。
“啪!”
宋哲猛地合上文件夾,發出清脆的爆響。
“政府辦事流程里,這種地方專項補貼資金的驗收,你們市局自已就能做程序閉環。”
宋哲拿著文件夾,逼近王海。
“為什么會有省廳一把手的親筆簽字和越級背書?”
王海偷偷把手背在身后,在褲腿上蹭掉掌心的冷汗。
體制內摸爬滾打多年的避險本能,讓他在死局中做出了極其精準的政治切割。
這也是基層應對上級審查時的標配話術。
“宋組長,礦山修復是省里掛牌的重點督查工程。”
王海雙手交疊放在小腹前,姿態壓到了極低。
“按照垂直審批和屬地管理的權責劃分原則。”
“市局只有現場勘測的走訪權。”
“這筆專項資金的合規審查與最終核發權,全部在省廳。”
王海低著頭,聲音極其恭敬。
“林青山廳長親自簽了字,蓋了大印,我們基層只管執行財政撥款流程。”
好一招向上甩鍋。
這套話術極其高明。
直接用上級具有絕對法律效力的紅頭印章,把基層的連帶責任稀釋得干干凈凈。
宋哲冷哼了一聲。
他當然知道王海在避重就輕。
但這,恰恰正中他的下懷!
如果要連根拔起鄭虎這根深埋在黑金市的毒刺。
光靠一個市級環保局長的口供,分量太輕,鄭虎隨時能把王海當夜壺扔出去頂罪。
但如果撬開的是省廳一把手的嘴。
那這個案子,就直接捅破了嶺江省的天!
“封存所有原件。”
宋哲雷厲風行,根本不在黑金市做多余的口舌糾纏。
“把王海就地控制,限制一切通訊設備和外出活動。”
他轉身大步往外走,風衣的下擺帶起一陣冷風。
走到樓道口,宋哲掏出手機。
“通知韓鐵。”
“立刻將嶺江省生態環境廳廳長林青山,傳喚至駐地進行封閉談話!”
兩個小時后。
省城迎賓館,督察組駐地地下二層。
慘白的冷光燈從頭頂直射下來,打在冰冷的不銹鋼桌面上。
房間里沒有任何窗戶。
四周貼著厚厚的隔音軟包。
壓迫感凝如實質。
嶺江省生態環境廳廳長林青山,正襟危坐。
他只有半個屁股挨著椅子邊緣。
雙手死死攥著膝蓋上的西褲褲縫。
冷汗順著稀疏的鬢角往下淌。
一滴,一滴。
砸在反光的防滑地板上。
“啪!”
一本厚厚的藍色文件夾,被重重砸在不銹鋼桌面上。
宋哲站在桌子對面,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宋哲的領帶已經被扯松了半截。
他眼里布滿血絲,透著壓抑不住的亢奮與攻擊性。
“林廳長。”
宋哲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極重。
“黑金市的礦山生態修復工程,兩億專項資金。發改委立項,財政廳撥款。”
他猛地伸出右手,指尖重重戳在文件夾的封皮上。
“最后這道提款的綠燈,是你環保廳蓋的章!”
林青山身體猛地一哆嗦。
嘴唇泛出不正常的青白色。
上下牙齒不受控制地磕碰,發出極其細碎的聲響。
“宋、宋組長。”
林青山咽了一口干澀的唾沫,囁嚅著開口辯解。
“黑金市的土質特殊,酸性太強了。”
“復綠難度極大,成本全砸在底層的土壤改良工程上了,面上看著才……”
這是地方對抗上級專項核查的萬能說辭。
企圖用無法量化的客觀施工條件,去掩蓋賬目上的精準利益輸送。
宋哲直接冷笑出聲。
笑聲在封閉的審訊室里格外刺耳,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他懶得聽這種漏洞百出的背書臺詞。
宋哲直接翻開文件夾。
從里面抽出昨夜收到的那疊、沾著黑色煤灰的舉報復印件。
手腕猛地一抖!
十幾張輕飄飄的A4紙,被他狠狠甩在林青山的臉上!
紙張鋒利的邊緣刮過林青山的臉頰。
生疼。
紙張散落了一地,有幾張剛好落在林青山的皮鞋前。
“還在跟我背臺詞!”
宋哲雙手重重撐著桌面,身體極具侵略性地向前傾壓。
“低頭看看你腳邊那些單子!”
“這是黑金市三家中標礦企,過去一年的表外穿透流水明細。”
“其中兩家,連個實體的辦公場地都沒有,注冊地址全在洗浴中心樓上!”
宋哲一把抓起桌上的不銹鋼保溫杯。
重重往桌面上一頓。
沉悶的金屬撞擊聲,砸得林青山肩膀劇烈一抽。
“資金到賬不到七十二小時,化整為零,全部通過地下錢莊洗空了!”
宋哲死死盯著林青山的眼睛,猶如一頭咬住獵物咽喉的獵犬。
“兩億復綠款,全進了礦老板劉富貴的私人賬戶!”
“林青山!”
宋哲猛地拔高音量,聲如炸雷。
“你當中央督察組的人都是瞎子嗎!”
轟!
林青山的心理防線,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了。
他太清楚這背后的水有多深。
那兩家所謂“土壤改良公司”的掛名法人,全都是省委常委鄭虎小舅子的專屬司機!
“不……不是我拿的……”
林青山眼眶瞬間通紅,聲音帶上了極度絕望的哭腔。
他猛地抬起雙手,死死捂住自已的臉。
眼淚混著額頭上分泌的冷汗,把手指糊得濕黏。
“宋組長,那份驗收報告上的字,真不是我想簽的啊!”
宋哲沒有打斷他的哭訴。
他冷靜地從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黑色的金屬錄音筆。
大拇指推上紅色的錄音鍵。
將其直接放到了林青山面前的不銹鋼桌面上。
“你不想簽。”
宋哲語調森寒,步步緊逼。
“那是省廳的公章長了腿,自已跑去文件上蓋的?”
林青山猛地放下雙手。
一雙通紅的眼睛抬起,死死盯著那支泛著紅光的錄音筆。
“是鄭虎書記打的招呼!”
生死關頭,所有的官場默契蕩然無存。
當一個軟弱的廳級干部,發現自已將被頂出去扛下兩億巨貪的殺頭大罪時。
他唯一的活路。
就是毫不猶豫地咬出背后那個逼他蓋章的主謀!
“兩億資金剛從發改委批下來,鄭書記就親自拿紅機給我打的內線電話。”
林青山大口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
“第二天上午,劉富貴就帶著那份狗屁驗收報告來了省城。”
“他連門都沒敲,直接推開我的辦公室,把市委的批示條子扔在了我的辦公桌上!”
林青山伸出顫抖的雙手,死死抓住不銹鋼桌子的邊緣。
指節因為極度用力而泛出慘白。
滿眼都是哀求與憤懣。
“宋組長,我手里哪有實權去卡他們?”
“鄭虎是省委常委,是主政一方的封疆大吏!”
“我要是不簽這個字,他們下個月就能在省委常委會上,找借口提出環保廳的班子大調整!”
絕望的控訴,在冰冷密閉的地下室里回蕩。
宋哲聽完。
嘴角一點點勾起。
極度狂熱的暢快感,在他布滿血絲的眼底瞬間炸開。
他等的就是這句能捅破天的證詞!
只要把鄭虎死死咬住,做成閉環鐵案。
就能一舉切斷楚風云維持全省經濟大盤的核心錢袋子。
“很好。”
宋哲轉身,一把抓起桌上剛剛打印出來的口供筆錄。
推到林青山手邊。
順手遞過一盒未開封的紅色印泥。
“簽字,按手印。”
林青山哆嗦著伸出右手食指。
在這份足以掀翻整個嶺江官場地殼的致命證言上。
重重地,按下了鮮紅的指印。
宋哲猛地抽回那張按著鮮紅指印的口供。
紙張在密閉的空氣中發出極其清脆的抖動聲。
他滿眼都是壓抑不住的狂熱亢奮。
轉身。
死死盯住站在陰影里的公安部經偵局特案處處長陳銳。
“陳處長。”
宋哲語調森寒,字字帶風。
“馬上抓捕劉富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