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金市委大樓。
頂層最東側。
這里是市委書記的專屬辦公區。
厚重的防盜門嚴絲合縫,走廊里的聲音根本傳不進來。
辦公室的排風系統開到了最大功率。
空氣中依然彌漫著刺鼻的雪茄味。
鄭虎整個人陷在寬大的真皮老板椅里。
領口的扣子早就被扯開了。
名貴的真絲襯衫濕了一大半,緊緊貼在脊背上。
他手里夾著半根雪茄。
煙灰積了很長一段,搖搖欲墜。
他卻連送到嘴邊抽一口的心思都沒有。
兩小時前,省環保廳廳長林青山被帶走的消息傳出,他就在這里坐著。
他在等一個結果。
一個決定他政治生涯還能不能續命的結果。
“嗡——嗡——嗡——”
實木大班臺的左上角,傳出沉悶的震動聲。
那里壓著一摞紅頭文件。
文件底下,藏著一部沒有任何智能功能的老款直板手機。
這是體制內規避追查的底線法則。
不實名、不聯網。
只插著一張境外的太空卡,專用于最高機密的單線聯絡。
鄭虎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猛地坐直身子。
雪茄前段的煙灰直接掉落在真絲褲腿上。
燙出一個漆黑的窟窿,散發出焦糊味。
他連拍都沒拍一下,一把抓起那部老式手機。
大拇指重重按下接聽鍵。
“說。”
鄭虎的聲音很干,像是在砂紙上磨過。
“老板……出事了!”
電話那頭,是市環保局長私人司機的聲音。
嗓門劈得厲害,完全變了調。
背景音極其嘈雜,全是紛亂的腳步聲和對講機的呼叫聲。
“底全漏了!”
司機急得直哭。
“林青山那個軟蛋全認了!他把您當初施壓開綠燈的條子,全抖出來了!”
鄭虎腦子里“轟”的一聲。
眼前陣陣發黑。
他單手撐住桌面,指甲死死摳進木紋的縫隙里,才沒讓自已軟倒下去。
欽差下訪。
直接越過市委,直插要害部門拿人!
這根本不叫查環保賬。
這是提著鍘刀,奔著扒他鄭虎的皮來的!
“別慌,管好你的嘴。”
鄭虎咬著牙,腮幫子的肌肉崩得很緊。
官場的鐵律:棄車保帥,物理切割。
只要關鍵證據不在,所有的口供都是一面之詞。
他掛斷電話。
手指在老式鍵盤上快速按下一串爛熟于心的號碼。
沒有備注,直接撥出。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劉總!”
鄭虎沒有半句廢話,語氣冷得像冰。
“蓋子被掀了。林青山反水,督察組死咬著不松口!”
電話那頭,傳來高腳杯摔碎在地的脆響。
緊接著是一個年輕女人的驚呼。
“滾出去!”
劉富貴在電話里吼了一嗓子。
伴隨著重重的關門聲,電話里的聲音立刻矮了半截。
“鄭、書記……”
劉富貴的聲音在打顫。
“我現在該怎么辦?”
“跑。”
鄭虎吐出一個字。
他的腦子在極度危險中飛速運轉。
“記住,一字一句給我聽清。”
“絕對不能去機場,也不能去高鐵站!”
鄭虎的聲音壓得極低,透著不容反駁的決絕。
“帶隊的是公安部特案處的陳銳,權限比天還大!”
他太懂這套政府辦事的聯動流程了。
“從他提取你的身份特征碼,到上報出入境管理局。”
“只要三十分鐘。”
“三十分鐘內,全國海關的人臉識別閘機就會把你鎖死。”
“你去常規口岸,就是自投羅網!”
劉富貴在電話那頭連喘粗氣,半天說不出話。
“聽著。”
鄭虎下達了死命令。
“別走高速,走104盤山老國道!”
“去東江市的深水貨運港!”
“去找水耗子那條偷渡暗線。”
鄭虎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
“省城投集團下午兩點,有三艘重型清淤船要出海倒廢渣。”
“那是免檢的國企特種作業船,海事局絕不查底艙。”
“上船,直接往公海開!”
劉富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連聲答應。
“還有。”
鄭虎的聲音寒氣逼人。
“把你手里那些用來洗錢的過橋賬本。”
“還有發改委、財政廳那些批條的原件。”
“一個字不落,全帶上!”
嘟。
電話干脆利落地掛斷。
鄭虎癱靠在真皮椅背上。
閉上眼睛。
只要劉富貴帶著最核心的賬本爛在公海里。
這盤棋,就還有扯皮的余地。
同一時間。
黑金市西郊,高爾夫私人莊園。
劉富貴像瘋了一樣,沖進地下三層的密室。
連拖鞋跑掉了一只都沒管。
厚重的保險柜鋼門被他一把拽開。
里面裝的不是現金。
而是整整齊齊碼放著的幾十個古色古香的紅木茶盒。
封皮上印著燙金大字。
“一九九八年·班章古樹老班茶”。
懂行的人都知道。
這茶餅里面早就被掏空了。
所有的陰陽流水底賬、海外公司的實際控制人印章、不記名債券。
全被高壓真空塑封,死死夾在干茶餅的中間。
劉富貴雙手抖得厲害。
他找來兩個防水的大號旅行袋。
把這幾十個紅木茶盒粗暴地劃拉進去。
“刺啦”一聲,拉鏈拉死。
他連莊園正門都不敢走。
直接鉆進地下車庫,開出一輛滿是泥漿的舊款越野車。
車上掛的是一副早就準備好的套牌。
引擎發出刺耳的轟鳴。
越野車一腳油門撞開莊園后側的鐵網小門。
發瘋似的沖進了漫天的冬雨里。
104盤山老國道。
這是他以為的生門。
大雨瓢潑。
路面上全是渾濁的泥水。
越野車在老舊的柏油路上瘋狂疾馳。
劉富貴雙手死死捏著方向盤。
雙眼盯著雨刷器瘋狂擺動的擋風玻璃。
只要開到東江市。
只要上了那艘清淤船,老子就自由了。
他在心里瘋狂吶喊。
但他不知道。
他自以為天衣無縫的逃亡路線。
早就擺在了一張極其精密的棋盤上。
……
104國道中段。
一輛沒有任何標識的黑色大G,靜靜停在背風處的涵洞里。
沒有熄火。
引擎發出極具壓迫感的低沉轟鳴。
副駕駛座上。
李剛穿著黑色的戰術沖鋒衣。
一側的臉頰藏在陰影里。
修長有力的手指,正把玩著一把軍用強光手電。
“李廳。”
司機咽了口唾沫,聲音里帶著興奮。
“算算時間,魚快進窩了。”
李剛沒有說話。
他停下把玩手電的動作。
目光看向前方被大雨籠罩的必經之路。
“干活。”
李剛推開車門,一腳踏進冰冷的雨水里。
甕已經搭好。
就等這只鱉自已撞碎頭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