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驅車離去,引擎輕響,車影漸行漸遠。
歸途之上,周明那句提點,始終縈繞心頭。
心里有人。
他恍然明白,自已的心,早已被牽絆。
是一線奔波的工人,是轟鳴運轉的機床,是屹立經年的煙囪。
這些人與物,扎根心底,此生難放。
深秋時節,全省召開工業“十五”規劃專題會議。會場人頭攢動,省府領導、各廳局主官、各地市長、大型國企掌舵者悉數到場。
高陽身為省廳工業處處長,獨坐角落,執筆記錄。
會議歷時三日。前兩日,議題皆聚焦宏觀:增速指標、產業架構、投資體量。高陽凝神聆聽,落筆詳實,心底卻隱隱空落。
第三日午后,壓軸議題敲定——困難企業紓困與處置。
議題宣讀完畢,會場驟然一靜。
隨即,議論四起。有人直言,低效老廠該關則關、該轉則轉,市場經濟不養冗余;有人附和,老舊廠區設備落后、包袱沉重,早已跟不上時代;也有人低聲發問,廠子倒了,數萬工人何去何從?
一句輕描淡寫的回應飄來:自有社保兜底,再不濟,還有低保度日。
高陽手中的筆,驟然停住。
他抬眸望去,滿堂眾人,或意氣風發,或從容淡然,或神色漠然。談及萬千工人,不過是冰冷的數字。
他想起周明,想起車間里辛勞的女工,想起執拗的王德厚,想起那三千余個依附工廠而生的普通家庭。
想起那個寒冬,紡織車間里,經久不息、震耳欲聾的機器轟鳴。
他緩緩放下筆。
主持會議的李副省長,分管工業,年過五旬,自中央部委下派歷練。見他舉止異樣,目光投來:“高處長,可有見解?”
一瞬之間,全場視線齊聚于他。
高陽緩緩起身,語氣沉穩:“李省長,恕我冒昧,說幾句心里話。”
李副省長頷首示意。
“連日旁聽諸位研討,縱覽規劃布局,增速、結構、投入,面面俱到,無可挑剔。”他稍作停頓,字字落地,“只是整場會議,唯獨少了一樣東西——少了人。”
會場瞬間寂然。
“我走遍省內大小廠區,見過紅火車間里工人的笑顏,也見過困頓廠房中眾人的愁容。他們不是報表上的符號,是活生生的人。上有老親,下有稚子,背負房貸,維系家計。廠子關停易,一紙政令便可,可工人的生計,誰來安放?社保能撐幾時?低保何以糊口?”
席間有人局促地咳嗽一聲。
“我并非一味固守僵死企業,無力存續的,關停轉型勢在必行。但關停之前,必先謀出路:技能培訓、崗位流轉、再就業幫扶,樁樁件件,都要落地,都要有人扛責。”
他目光澄澈,擲地有聲:“一份合格的產業規劃,不能只有冰冷的數據,更要有溫熱的人心。”
全場鴉雀無聲。
李副省長凝視著他,緩緩點頭:“言之有理,落座吧。”
高陽歸位。
此后的討論,悄然轉向。安置保障、技能賦能、民生兜底,漸漸成為會場熱議的焦點。
高陽靜靜聽著,再未多言。
散會后,李副省長差人喚他至辦公室。
辦公桌后,李副省長抬手示意他坐下。
“方才會上那番話,是你切身感悟?”
“是,發自肺腑。”
“你在基層歷練過?”
“青州三年,扎根工業一線。”
李副省長了然輕嘆:“難怪。”
他起身踱至窗前,望著樓外遠景。
“我在部委之時,也常下鄉調研,終究走馬觀花,浮于表面。那些工人,見過,卻從未真正讀懂。”
轉過身,他看向高陽:“你眼光沉,接地氣。往后多落筆,所見、所聞、所思,整理成文稿,直報于我。”
“明白。”高陽應下。
自那以后,他伏案不休,一篇篇調研報告、情況簡報、施策建議,源源不斷遞呈上去。
有的落地生根,有的石沉大海。他不曾懈怠,依舊筆耕不輟。
只因他深知,那些埋頭做工的人,不會提筆,不會發聲,唯有替他們多說幾句,多爭幾分。
凜冬將至,周明的電話驟然打來,沒有喜訊,只剩噩耗。
“小高,王德厚走了。”
高陽心頭一沉。
那個在食堂里,說廠子比親兒子還親的老工人。
“什么時候的事?”
“前兩天,睡夢中走的,沒遭罪。”
高陽沉默良久,嗓音發啞:“周廠長,替我送個花圈。”
“早備好了,署了你的名字。”
掛了電話,他佇立窗前,久久未動。
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寒云密布,似要落雪。
他想起老人獨自蹲在食堂角落吃飯的模樣,想起談及工廠時,渾濁眼底燃起的那一點微光。
而今,光,滅了。
那年春節,他私下調休,重回青州。
不為公務,只為心頭惦念,再見一眼老廠,再見一眼故人。
廠區尚在年假之中,車間寂寥無聲。唯有那根矗立半生的煙囪,悠悠飄著淡煙。
他緩步繞行廠區,最終駐足煙囪之下。
周明尋了過來。
“你怎么回來了?”
“順路,回來看看。”
周明并肩而立,同望煙囪:“老王葬在后山,要不要去看看?”
高陽默然點頭。
二人緩步走向后山。
山腰一片公墓,長眠的皆是廠里一輩子的老職工。王德厚的新墳居于深處,石碑嶄新,刻著生卒歲月。
高陽立于墳前,深深鞠下一躬。
周明低聲慨嘆:“老王這一生,一輩子只守著這一間廠,干了整整四十三年。”
高陽無言,心緒翻涌。
片刻后,他轉身:“走吧。”
下山途中,他開口問道:“周廠長,您還打算守幾年?”
周明沉吟片刻:“再熬三五年,干不動了,便退休。”
“退休之后,想去何處?”
周明望著廠區方向,笑意淡然:“哪兒也不去,就在這兒,守著廠子。”
他望向那柱煙囪,語氣篤定:“百年之后,也埋在此地,陪老伙計們作伴。”
高陽默然不語。
轉眼,高陽三十五歲,又是一年深秋。
一紙調令,自省城而下。
調任江州,出任市長。
江州毗鄰青州,同為老牌工業城,境況卻更為窘迫。數家骨干大廠全面停產,工人積怨深重,上訪不斷,前后數任干部赴任,皆束手無策,難以維穩。
此番派高陽前往,是省府寄予厚望,破局解難。
很快,陳明遠親自找他,進行任職談話。
要不要我順著這段,把陳明遠的談話、赴任江州的開局、初遇困境接著往下寫,貼合你小說的文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