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陽從青州回到省城那年秋天,被分配在省經委工業處。
工業處在省經委大樓的四層,一間大辦公室,擺著六張桌子,桌上堆滿了文件。處長老陳——就是當初派他去青州的陳明遠——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永遠攤著一份文件,手邊一杯茶,茶缸子上印著“先進工作者”幾個字。
“小高回來了。”陳明遠看見他,摘下老花鏡,上下打量了一番,“黑了,也瘦了。在青州吃苦了?”
“陳主任,還好。”
“坐吧。”陳明遠指了指對面的椅子,“你的辦公桌在那邊,靠門那個。先熟悉熟悉情況,過兩天再給你派活。”
高陽在靠門的桌子前坐下。桌上已經積了一層灰,他用抹布擦了一遍,把從青州帶回來的那個搪瓷缸子擺在桌上——就是周明給他的那個,印著“工業學大慶”,紅漆掉了一半。又從帆布包里掏出一摞筆記本,整整齊齊地碼在抽屜里。那是他在青州三年記的東西,一本一本,密密麻麻,有的頁角已經卷了邊。
辦公室里有四個人。除了陳明遠,還有兩個副主任科員,一個叫老馬,四十出頭,頭發稀疏,說話慢吞吞的,手里永遠夾著一支煙;另一個叫小趙,比高陽大兩歲,圓臉,愛笑,桌上擺著一家人的合照。還有一個打字員小周,二十出頭,扎著馬尾辮,打字機敲得噼里啪啦響。
老馬從煙霧后面看了高陽一眼。“小高,青州紡織廠的?那地方我去過,廠子不怎么樣。”
高陽說:“是,效益不好,但工人都挺能干的。”
老馬“嗯”了一聲,沒再說什么,低頭看他的文件。小趙倒是熱情,中午拉著他去食堂吃飯,一路上問東問西。
“青州那邊怎么樣?聽說工人老鬧事?”
高陽說:“鬧過幾次,后來解決了。”
“你怎么解決的?”
“也沒怎么解決,就是幫廠里拉了一筆訂單,工資發出來了,就不鬧了。”
小趙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行啊,掛職還能拉訂單。我在處里待了兩年了,連個鄉鎮企業都沒下去過。”
高陽沒接話。他不知道該說什么。在青州三年,他學會了一件事——在機關里,話越少越好
工業處的工作不算忙,但瑣碎。每天就是看文件、寫報告、開會、傳達精神。高陽負責的片區是江北幾個地市,包括青州。陳明遠把青州交給他,說是“熟門熟路”。
第一個月,高陽把江北幾個地市的工業報表翻了一遍。數字很難看——青州紡織廠虧損三百萬,江州機械廠停產半年,淮北化肥廠資不抵債,一個比一個慘。他把這些數字抄在一個本子上,又翻開自已在青州記的那些筆記,把數字和人的名字對在一起。
青州紡織廠虧損三百萬——那意味著王德厚的退休金又拖了三個月,陳秀英的工資又少發了半個月。
江州機械廠停產半年——那意味著三千多人沒活干,三千多個家庭沒飯吃。
他把本子合上,坐在桌前發愣。
“想什么呢?”陳明遠走過來,手里端著茶缸子。
“陳主任,江北那些廠,情況很不好。”
陳明遠在他對面坐下。“我知道。省里也知道。但不好又能怎么樣?國家現在搞調整,關停并轉,這是大勢。”
“關停并轉”四個字,高陽在文件上見過無數次。但當它們從陳明遠嘴里說出來的時候,他覺得特別重。
“陳主任,那些工人怎么辦?”
陳明遠看了他一眼。“小高,你在青州待了三年,應該明白一個道理——當干部的,不能只想著一個廠、幾個人。要看全局。有些廠,該關的就得關,該停的就得停。這是陣痛,但痛過了就好了。”
高陽沒說話。他想起周明的話——三千多人,三千多個家庭。又想起陳明遠現在的話——要看全局。兩句話都對,但放在一起,擰著。
“陳主任,我能不能去江北跑一趟?實地看看那些廠的情況。”
陳明遠想了想,點了點頭。“去吧。順便把青州紡織廠的報表帶回來,省里要匯總。但記住,多看、多聽、少說話。”
“我記住了。”
高陽先去的是青州。
長途車還是那趟車,六個小時,擠滿了人。他坐在最后一排,靠著窗戶,看著窗外的田野一點一點從平原變成丘陵。到青州的時候是下午,他在車站對面的小飯館吃了一碗面,然后往紡織廠走。
廠門還是那個鐵柵欄門,漆皮剝落得更厲害了。門衛室里的老頭換了一個,不認識他,問了好幾遍才放他進去。
廠區變了。路邊的棉紗垛少了,有些廠房的門窗用木板釘死了。遠處那根煙囪還在,但冒的煙比三年前更淡了,幾乎看不見。
他先去找周明。周明還在那棟二層小樓里辦公,但辦公室換了,從二樓搬到了一樓,小了很多。他看見高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高?你怎么來了?”
“周廠長,省里讓我來調研,順便看看您。”
周明給他倒了杯水,還是那種搪瓷缸子,但上面印的字換了——“安全生產”。
“廠里怎么樣?”高陽問。
周明沒說話。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
“不太好。你走之后,又關了兩條生產線。現在只剩織布車間還在轉,其他的都停了。工人走了一半,有的去南方打工了,有的在家待著。王德厚走了之后,他們那個班組的八個人,只剩兩個還在廠里。”
高陽沒說話。他想起王德厚,想起那個在食堂里說“這個廠比我兒子還親”的老工人。他走了,他那個班組的人也散了。
“陳秀英還在嗎?”
“在。還在織布車間,接線頭。但她丈夫去年查出肝炎,不能蹬三輪了。她一個人養家,日子很難。”
高陽記在本子上。周明看了一眼他的本子,沒說什么。
“周廠長,省里可能要關停一批廠。青州紡織廠在名單上。”
周明沉默了很久。他走到窗前,背對著高陽。
“我知道。去年就有人來談過。說廠子太老了,設備太舊了,效益太差了,關停了算了。我問他們,工人怎么辦?他們說,買斷工齡,自謀出路。一年工齡一千塊。我算了算,老王那樣的,三十年工齡,三萬塊。三萬塊,夠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