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完之后,屋里安靜了很久。窗外有鳥叫聲,還有遠處傳來的汽車喇叭聲。
“小高,”周明終于開口了,“你還記得我當年跟你說的話嗎?”
“記得。三千多人,三千多個家庭?!?/p>
“對?!敝苊鞣畔赂鬃樱吭谏嘲l(fā)上,“我在紡織廠干了二十多年,看著它從幾間破房子變成幾千人的大廠,又看著它一點一點垮掉。關停那天,我站在廠門口,看著那些工人一個一個走出去。有的回頭看了一眼,有的沒回頭?!?/p>
他停了停。
“那根煙囪,是我看著砌起來的。五八年,第一批老工人,一塊磚一塊磚壘上去的。王德厚也在。他那時候年輕,膽子大,站在最高的那塊木板上往下看,腿都不抖?!?/p>
高陽沒說話。
“關停之后,煙囪就不冒煙了。我有時候站在陽臺上看著它,覺得它像一根骨頭,戳在那兒,提醒我們,這兒曾經有個廠。”
他轉過頭,看著高陽。
“你跟我說機械廠的煙囪冒煙了,我高興。真的高興。”
高陽點了點頭。他知道周明說的是真的。
走的時候,周明送他到樓下。秋天的風有點涼,周明裹著那件舊工裝,站在樓門口。
“小高,我跟你說件事。青州紡織廠那根煙囪,市里要拆了。說是影響市容,要搞開發(fā)?!?/p>
高陽站住了。
“什么時候?”
“下個月。”
高陽沒說話。他抬起頭,朝紡織廠的方向看了一眼。宿舍樓擋住了視線,他看不見那根煙囪,但他知道它在,六十八米高,紅磚砌的,頂上有一盞燈,已經不亮了。
“周廠長,我去想辦法。”
周明搖了搖頭。“算了,小高。拆了就拆了吧。煙囪沒了,廠也沒了,人也都散了。你管好江州的事就行了?!?/p>
高陽看著他。周明站在那兒,風吹著他的頭發(fā),白的,稀疏的,在風里飄著。
“周廠長,我試試?!?/p>
他沒再多說,轉身上了車。
二
回到江州,高陽給省文物局的錢局長打了個電話。
“錢局長,我是江州的高陽。上次跟您匯報過的,機械廠工業(yè)遺產的事。我想問一下,申報的事進展怎么樣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案呤虚L,你那個機械廠,初審過了。但終審還要等,最快也要明年春天。怎么了?”
“錢局長,我想問一個問題。工業(yè)遺產名錄的保護范圍,包不包括煙囪?”
“煙囪?理論上包括。工業(yè)遺產的核心物項,廠房、機器、煙囪、水塔,都屬于保護范圍。但前提是——你得先進入名錄。沒進入名錄之前,這些東西都不受保護?!?/p>
高陽握著電話,想了想。
“錢局長,如果有一根煙囪,1958年建的,第一批老工人親手砌的,六十八米高,是全城最高的建筑。它算不算工業(yè)遺產?”
錢局長在電話那頭笑了。“高市長,你是不是又看上哪根煙囪了?”
高陽沒笑?!板X局長,我是認真的。”
錢局長收住了笑?!?958年的,六十八米高,保存完好,有歷史價值。這樣的煙囪,在全省也不多見了。如果它能跟一個完整的廠區(qū)、一批有代表性的機器一起申報,進入名錄的可能性很大。但如果只是孤零零一根煙囪,那就不好說了?!?/p>
“如果它馬上就要被拆了呢?”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高市長,我跟你說實話。工業(yè)遺產保護這件事,說起來重要,做起來不重要。省里也好,市里也好,真正重視的人不多。你那一根煙囪,在你們市里看來,可能就是個礙事的東西。但在我們搞文物的人眼里,它是歷史。你要是真想保,我給你出個主意——先發(fā)函。以市政府的名義,給省文物局正式發(fā)一個函,要求對這根煙囪進行工業(yè)遺產認定。在認定結果出來之前,按照相關規(guī)定,不得拆除。這樣至少能拖一陣子?!?/p>
高陽說:“好。我回去就辦。”
“但我提醒你,”錢局長補充道,“這個函,只能拖,不能保。最終能不能保住,還得看你們市里的態(tài)度。你一個市長,在自已的地盤上保一根煙囪,還要靠省里發(fā)函,你自已想想,這說明什么?”
高陽沒說話。他當然明白錢局長的意思——這說明,在王建軍面前,他還不夠硬。
掛了電話,他坐在辦公室里,想了很久。然后他拿起電話,打給秘書小劉。
“小劉,幫我起草一份函,發(fā)給省文物局。內容是要求對青州紡織廠的煙囪進行工業(yè)遺產認定。措辭要正式,要規(guī)范,要有政策依據。今天下班之前給我?!?/p>
小劉在電話那頭愣了一下?!案呤虚L,青州紡織廠?那是青州市的事,我們是江州市……”
“我知道。你照辦就是了?!?/p>
小劉沒再問。半個小時后,他把函的草稿送過來了。高陽看了一遍,改了幾個地方,簽了字。
“送出去。走最快的渠道?!?/p>
小劉拿著函走了。高陽站在窗前,看著院子里那幾棵梧桐樹。葉子已經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上,像幾根手指頭。
他拿起電話,又撥了一個號碼。
“周廠長,我是高陽。我以江州市政府的名義,給省文物局發(fā)了一個函,要求對紡織廠的煙囪進行工業(yè)遺產認定。在認定結果出來之前,他們不能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高陽以為信號斷了。
“小高,”周明的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你這是……你一個江州市的市長,管青州的事,你不怕得罪人?”
高陽說:“周廠長,我不怕。”
周明又沉默了。過了很久,他笑了一下。那個笑聲很短,很輕,像嘆氣。
“小高,你這個人,從二十六歲到現(xiàn)在,一點沒變?!?/p>
高陽沒說話。他不知道這是夸獎還是批評,但他不在乎。
“周廠長,您放心。那根煙囪,我替您守著?!?/p>
三
青州那邊很快就有了反應。
第二天下午,高陽就接到了青州市政府辦公室的電話。對方很客氣,但意思很明確——高市長,您這是越界了。青州的煙囪,不勞您操心。
高陽說:“我不是操心青州的事,我是操心工業(yè)遺產的事。省文物局有政策,符合條件的工業(yè)遺產應該予以保護。我只是幫你們走了一下程序?!?/p>
對方噎了一下,沒再說別的。
第三天,省文物局的復函到了。大意是:收到江州市政府關于青州紡織廠煙囪的工業(yè)遺產認定申請,經研究,決定啟動認定程序。在認定結果出來之前,建議青州市政府暫停對該煙囪的拆除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