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陽把復(fù)函復(fù)印了一份，寄給了周明。

周明收到之后，給他打了一個電話。電話里只說了兩個字：“收到。”然后掛了。

高陽拿著話筒，聽著里面的嘟嘟聲，笑了一下。他知道，周明這兩個字里，有千言萬語。

但這件事的后果，比他想象的嚴(yán)重。

一周之后，省里開會。高陽去省城參加會議，在會場碰見了青州市的市長。那個人姓孫，四十出頭，圓臉，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縫。他看見高陽，笑著走過來，伸出手。

“高市長，久仰久仰。”

高陽握了握他的手。“孫市長好。”

孫市長拉著他的胳膊，走到角落里，壓低聲音說：“高市長，煙囪那個事，你搞突然襲擊，不太地道吧？”

高陽看著他。“孫市長，我不是搞突然襲擊。我是覺得那根煙囪有保護價值，幫你們走了個程序。你們要是不想保護，可以在認(rèn)定程序走完之后再拆。但程序得走完，這是規(guī)矩。”

孫市長的笑容收了。“高市長，你是江州的市長，不是青州的市長。青州的事，不勞你操心。下次再有這種事，麻煩你先打個招呼。”

高陽點了點頭。“孫市長說得對，下次我注意。”

孫市長看了他一眼，轉(zhuǎn)身走了。高陽站在角落里，看著他的背影，沒說話。

會議結(jié)束后，陳明遠(yuǎn)叫他去辦公室。

陳明遠(yuǎn)已經(jīng)不在省經(jīng)委了，調(diào)到了省政府當(dāng)副秘書長，分管工業(yè)。辦公室比原來大了一倍，但擺設(shè)還是老樣子——一張舊桌子，一把舊椅子，桌上一個搪瓷缸子，印著“先進工作者”。

“坐。”陳明遠(yuǎn)指了指椅子，自已也在對面坐下，“煙囪的事，我聽說了。”

高陽沒說話。

“你一個江州市的市長，跑去管青州的煙囪，你不覺得這事做得有點出格？”

高陽說：“陳主任，那根煙囪是1958年的，六十八米高，第一批老工人親手砌的。它是青州工業(yè)的象征，拆了就沒了。”

陳明遠(yuǎn)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高陽，你知道青州那邊怎么說你嗎？他們說你是‘煙囪市長’，說你放著江州的事不干，跑別人地盤上管閑事。”

高陽說：“陳主任，我不在乎他們怎么說我。”

“我在乎。”陳明遠(yuǎn)的語氣重了一些，“你現(xiàn)在是市長，不是當(dāng)年在青州掛職的小干部了。你說的話、做的事，代表的不是你自已，是江州市政府。你跑到別人的地盤上指手畫腳，別人會怎么想？他們會覺得江州的人手太長，會覺得你不懂規(guī)矩。”

高陽低著頭，沒說話。

陳明遠(yuǎn)嘆了口氣。

“我理解你的心情。那根煙囪，你在青州的時候天天看著，它有感情。但感情歸感情，規(guī)矩歸規(guī)矩。你不能因為感情，就不講規(guī)矩。”

高陽抬起頭。“陳主任，規(guī)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那根煙囪要是拆了，就再也砌不起來了。青州的工業(yè)史，就少了一塊碑。”

陳明遠(yuǎn)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這個人，”他搖了搖頭，“從二十六歲到現(xiàn)在，一點沒變。”

高陽愣了一下。周明也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陳主任，我不是沒變。我是覺得，有些東西，不能變。”

陳明遠(yuǎn)沒再說什么。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

“行了，回去吧。煙囪的事，我?guī)湍愦騻€招呼。青州那邊，不會拆得太快。但你也要記住——下次再有這種事，先跟我商量。”

高陽點了點頭。“謝謝陳主任。”

“別謝我。我不是為了那根煙囪，是為了你。”

四

回到江州，高陽把全部精力又投到了機械廠上。

訂單越來越多，工人越來越多，機器轉(zhuǎn)的時間越來越長。劉志遠(yuǎn)每天在車間里泡十幾個小時，哪兒也不去。侯德貴帶著幾個年輕人，手把手地教他們調(diào)機床、看圖紙、磨刀具。李建國當(dāng)了班組長，管著二十幾個人，天天扯著嗓子喊，嗓子都喊啞了。

高陽每周至少去一次機械廠。他不光看生產(chǎn)，還跟工人聊天。有時候坐在車間門口的臺階上，跟劉志遠(yuǎn)抽煙；有時候去食堂，跟工人一起吃飯；有時候站在煙囪下面，抬頭看著那縷煙，一站就是十幾分鐘。

有一天，他在車間里看見了侯德貴的那把刮刀。刀放在工具箱里，旁邊還有一塊油石和一小瓶機油。刀柄磨得發(fā)亮，刀刃上有一層薄薄的藍(lán)色——那是淬火的顏色，六十年了，還沒褪。

“侯師傅，這把刀，你師傅傳給你的？”

侯德貴點了點頭。“他跟了我六十年。我十八歲進廠，他給我的。他說，這把刀是他在東莞學(xué)徒的時候，他師傅給他的。算下來，一百多年了。”

他拿起刀，用手指摸了摸刀刃。

“這把刀，磨過多少鐵，我自已都數(shù)不清了。但我?guī)煾嫡f過一句話——刀在，手藝就在。手藝在，人就還在。”

高陽看著那把刀。刀刃上有一道細(xì)細(xì)的缺口，像牙齒上磕掉了一小塊。

“這個缺口是怎么回事？”他問。

侯德貴笑了一下。“這個啊，是我剛學(xué)徒的時候，毛手毛腳，一刀下去，磕在工件上了。我以為我?guī)煾狄R我，他沒罵。他把刀拿過去看了看，說，留著吧，當(dāng)個教訓(xùn)。后來就一直留著。”

他把刀放回工具箱，關(guān)上蓋子。

“高市長，我跟你說句實話。我回江州之前，在東莞那邊過得還不錯。在一家五金廠當(dāng)師傅，一個月掙三千多。但我?guī)煾底吡酥螅依舷肫鹚蔷湓挕獧C器還在不在轉(zhuǎn)？我睡不著覺，就回來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回來了，心就安了。那臺機器在轉(zhuǎn)，那把刀在手上，那些人都在。就夠了。”

高陽沒說話。他站在車間里，聽著機器的聲音，看著那些工人彎著腰、低著頭，在車床前面一站就是一天。他們的手上有繭，臉上有油污，衣服上有鐵屑燙出的洞。但他們在那兒，在那些機器前面，在那根煙囪下面。

那天晚上，高陽回到辦公室，已經(jīng)很晚了。小劉還在等他，桌上放著一摞文件和一杯已經(jīng)涼了的茶。

“高市長，您回來了。這是今天的文件，有幾份需要您簽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