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高,”周明的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王德厚要是還在,就好了。”
高陽沒說話。他想起王德厚,想起那個在食堂里說“這廠子比我兒子還親”的老工人。他想起王德厚走之前說的最后一句話——“那根煙囪還冒煙嗎?”
“周廠長,他會知道的。”
周明在電話那頭笑了一下。那個笑聲很短,很輕,像嘆氣。
“小高,謝謝你。”
“周廠長,別謝我。應該的。”
掛了電話,他坐在黑暗里,點了支煙。煙頭的紅光一明一滅,像遠處那根煙囪上的紅燈。他想起二十六歲那年第一次到青州,站在廠門口,看著那根煙囪。那時候他還年輕,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要“多看、多聽、少說話”。現在他懂了。多看,是看清那些工人的臉;多聽,是聽清那些機器的聲音;少說話,是把該說的話留到該說的時候再說。
他今年三十五歲。他還有很長的路要走。還有很多煙囪要守。
第七章 暗樁
一
省文物局的認定文件下來之后,青州那邊安靜了整整一個月。
高陽知道,這種安靜不是偃旗息鼓,是暴風雨前的沉默。孫市長不是那種吃了虧就往肚里咽的人。他在青州經營了六年,區縣鄉鎮的干部大多是他提拔的,市里幾個關鍵部門的一把手是他的心腹。這樣的人,被人從背后捅了一刀,不可能不還手。
但一個月過去了,什么動靜都沒有。沒有電話,沒有文件,沒有人在會上陰陽怪氣地提起江州。高陽反而有些不踏實。他在省經委的時候,陳明遠教過他一句話:在官場上,不怕人罵你,就怕人不理你。罵你,說明你在牌桌上;不理你,說明人家已經在桌下做手腳了。
十月中旬的一個下午,小劉敲門進來,手里拿著一份文件,臉色不太好看。
“高市長,省紀委轉來的一份信訪件。”
高陽接過來,翻開。是一封匿名舉報信,舉報他在江州機械廠改造項目中濫用職權、優親厚友、收受開發商賄賂。信里寫得很具體——說他利用市長職權,強行將機械廠的土地從商業開發項目中剝離,為的是讓自已的親屬低價獲取土地使用權;說他收受了溫州商人陳老板的好處,才同意將機械廠交給陳老板經營;說他在東區項目談判中故意刁難方文濤,目的是逼方文濤就范,給他個人利益輸送。
高陽看完,把信放在桌上。他的手沒有抖,臉上也沒有什么表情。但他的手心出了一層細汗。
“小劉,這封信是什么時候到省紀委的?”
“上周。省紀委轉到了市紀委,市紀委王書記讓我轉給您過目。”
高陽點了點頭。他拿起信又看了一遍。信里的指控,每一條都是顛倒黑白。但寫得很有水平——不是那種胡編亂造的告狀信,而是半真半假、有鼻子有眼的“舉報材料”。寫這封信的人,要么是官場老手,要么背后有高人指點。
“小劉,你覺得這封信是誰寫的?”
小劉猶豫了一下。“高市長,我不敢亂說。但這封信里提到的一些細節——比如機械廠的土地剝離方案、您跟方文濤談判時的具體條款——這些事,知道的人不多。”
高陽明白他的意思。知道這些細節的人,要么是市政府辦公室的人,要么是參與談判的人。而能在背后指使人寫這種信的,在江州,一只手數得過來。
“小劉,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說。”
“我知道,高市長。”
小劉走了。高陽坐在辦公室里,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拿起電話,撥了陳明遠的號碼。
“陳主任,省紀委轉了一封舉報信到江州,是告我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什么內容?”
高陽把信的內容簡要地說了一遍。陳明遠聽完,沒有立刻說話。高陽能聽見他在電話那頭點煙的聲音——打火機“咔嗒”一聲,然后是一口深深的吸氣。
“高陽,你跟我說實話,信里寫的事,有沒有影子?”
“陳主任,一條都沒有。機械廠的土地剝離方案,是常委會集體討論通過的。溫州陳老板的項目,是公開招商引進的,合同條款都在市政府備案了。方文濤的事,我的底線是王書記親自去談的。每一件事,都經得起查。”
陳明遠在電話那頭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好。我信你。但你要做好準備——這種信,到了紀委,不管真假,都要走程序。他們會派人來了解情況,找你談話。你不用緊張,實話實說就行。但我提醒你一件事。”
“您說。”
“這種信,背后一定有人。你想想,你在江州得罪了誰?”
高陽沉默了一下。“陳主任,我得罪的人不少。方文濤是一個,青州的孫市長是一個,還有……”
“還有王建軍。”陳明遠替他說了出來。
高陽沒說話。
“高陽,我跟你說句不該說的話。你在江州干的這些事——保機械廠、擋方文濤、跟王建軍叫板——哪一件不是在得罪人?你在省經委的時候,我教過你,在官場上,要有本事,也要有心眼。你光有本事沒有心眼,遲早要栽跟頭。”
“陳主任,我有心眼。但有些事,不能因為有風險就不干。”
陳明遠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我知道。你要不是這個脾氣,也不會在青州待三年,也不會跑到江州來收拾這個爛攤子。但你聽我一句勸——從現在開始,每一步都要走穩。該匯報的匯報,該留痕的留痕,該請示的請示。別讓人抓住把柄。”
“我記住了。”
“還有一件事。”陳明遠的聲音低了一些,“省紀委那邊,我幫你打個招呼。但只能打個招呼,不能多說什么。說多了,反而顯得你心虛。”
“謝謝陳主任。”
“別謝我。你行的端坐的正,誰也動不了你。你要是真有問題,我也保不住你。”
掛了電話,高陽坐在椅子上,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拿起筆,在一張白紙上,把信里提到的每一條指控都列了出來。每一條后面,他都寫了對應的證據——會議紀要、合同文件、簽字記錄、證人名單。他寫了整整兩頁紙,字跡工工整整,像當年在青州記筆記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