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完之后,他把紙折好,放進抽屜里。然后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面。
天快黑了。院子里的梧桐樹在風里沙沙地響,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上。遠處機械廠的方向,那根煙囪上的紅燈亮了,一閃一閃的。
他想起陳明遠的話——在官場上,要有本事,也要有心眼。他知道自已有心眼,但他也知道,他的心眼不夠多,不夠深。他習慣把事做在明處,把話說在當面。他以為只要自已行得正,就不怕別人說三道四。但舉報信告訴他,在官場上,行得正不夠。你得行得正,還得讓別人知道你行得正,還得讓那些想潑臟水的人潑不上來。
這是一門他還沒學會的功課。
省紀委的調查組是兩周之后來的。
來的是三個人,一個處長兩個主任科員。處長姓趙,四十出頭,瘦長臉,說話慢條斯理的,眼神卻像刀子一樣鋒利。他見了高陽,握了握手,說:“高市長,我們是按規定程序來的,不是針對您個人。您配合一下就行。”
高陽說:“趙處長,我全力配合。”
調查進行了三天。趙處長看了機械廠改造項目的全部檔案,找了經貿委、規劃局、國土局的負責人談話,還去機械廠實地看了一次。他跟劉志遠談了半個小時,跟侯德貴談了二十分鐘,跟溫州陳老板通了一個電話。
第三天下午,趙處長找高陽正式談話。談話在市政府的小會議室里進行,趙處長坐在對面,旁邊一個主任科員做記錄。
“高市長,我問您幾個問題。第一個問題——機械廠的土地剝離方案,是誰提出來的?”
高陽說:“是我提出來的。但方案在常委會上討論過,王建軍書記和各位常委都同意了的。會議紀要在市政府辦公室存檔,您可以調閱。”
趙處長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
“第二個問題——您跟溫州商人陳某某是什么關系?”
“沒有私人關系。他是通過省經委的一位老同事介紹來的。他來江州投資,是公開招商的結果。合同條款都是按照市里的招商政策制定的,沒有任何特殊優惠。”
“第三個問題——在東區項目談判中,您是否利用職權故意刁難開發商方文濤?”
高陽看著趙處長的眼睛。“趙處長,我沒有刁難任何人。我要求提高工人安置標準,是在常委會上正式提出、得到王建軍書記同意的。談判的具體條款,是王書記親自去跟方文濤談的。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有據可查。”
趙處長又點了點頭。他合上筆記本,看著高陽。
“高市長,我問您最后一個問題。這封舉報信,您覺得是誰寫的?”
高陽沉默了一下。“趙處長,我不知道。但我可以告訴您,我在江州干的這些事——保機械廠、提高工人安置標準、堅持原則——得罪了一些人。這些人有理由恨我。”
趙處長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審視,也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種……理解。
“高市長,我跟您說實話。這三天調查下來,我們沒有發現任何您違規違紀的證據。您做的每一件事,都有會議紀要、有文件依據、有領導簽字。從程序上講,您沒有問題。”
高陽沒說話。
“但我要提醒您一件事。”趙處長的聲音低了一些,“您在江州干的事,從程序上講沒問題,從政治上講——您自已掂量掂量。一個市長,跟市委書記叫板,跟開發商過不去,跑到別的市去管閑事。這些事,不違規,但犯忌。”
高陽看著他。“趙處長,什么叫犯忌?”
趙處長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短,像刀鋒上的光一閃。
“高市長,您是聰明人。不用我說得太明白。”
他站起來,伸出手。“高市長,感謝您的配合。調查結束了,我們會向省紀委提交報告。我個人的意見是——舉報信反映的問題不屬實,建議結案。但最終結論,要等省紀委領導定。”
高陽握了握他的手。“趙處長,辛苦了。”
“應該的。”
趙處長走了。高陽站在會議室的窗前,看著他們的車開出院子的鐵門。灰色的轎車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很快就看不見了。
他站在窗前,很久沒動。他在想趙處長說的那句話——不違規,但犯忌。
在官場上,違規的事不能做,犯忌的事也不能做。違規有制度管,犯忌沒人管,但后果比違規更嚴重。違規了,挨個處分,降一級,過幾年還能起來。犯忌了,你就被劃到了圈子的外面,沒人帶你玩,沒人幫你說話,有好事輪不到你,有壞事第一個想到你。
他得罪了王建軍,得罪了方文濤,得罪了青州的孫市長。這些人,哪一個不是圈子里的人?哪一個背后沒有一張網?他一個人,拿什么跟那些網斗?
他轉過身,走出會議室,回到自已的辦公室。小劉在門口等他,手里拿著一杯熱茶。
“高市長,您沒事吧?”
高陽接過茶,喝了一口。“沒事。小劉,幫我約一下王書記。我想跟他談談。”
“什么時候?”
“現在。”
王建軍在辦公室里,正在看文件。看見高陽進來,他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
“高市長,坐。省紀委的人走了?”
高陽在對面坐下。“走了。趙處長說,調查結果會報給省紀委。”
王建軍點了點頭。“那就好。你沒事就好。”
高陽看著他。王建軍的表情很平靜,看不出什么。但他注意到,王建軍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地敲著,節奏很快,像一個人在著急。
“王書記,我來找您,是想跟您談談。”
“談什么?”
“談工作。談江州的事。談我們之間的事。”
王建軍的手指停了。他看著高陽,眼神里有一絲意外。
“高市長,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