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德海被帶走的消息在江州官場炸開了鍋。
城建局是江州最肥的部門之一,管地、管規劃、管項目審批,手里攥著多少人的命脈。孫德海在那個位置上坐了六年,經手的土地少說也有幾十塊,每一塊背后都有一條利益鏈。他被帶走的那天下午,城建局三樓走廊里站滿了人,有的在打電話,有的在抽煙,有的在走廊里來回踱步。沒有人說話,但所有人的眼睛都在轉——他們在算賬,算自已跟孫德海之間有過多少往來,哪些能說清楚,哪些說不清楚。
高陽在省城接到小劉電話的時候,就知道這件事不會善了。孫德海不是一個人,他是一張網的一個結。這個結一抽,整張網都會動。網上面掛著多少人、多少事,誰也說不清。
他在省城又待了兩天,跑完了文旅廳和財政廳的幾個處室,把事情都安排妥當,才坐大巴回江州。到江州的時候是下午四點,天已經灰蒙蒙的了,冬天的太陽落得早,才四點就斜斜地掛在西邊,沒什么熱量,像一塊燒乏了的炭。
小劉來接他,臉色不太好。
“高市長,您不在的這兩天,市里出了不少事。紀委那邊找了好幾個人談話——城建局的副局長、規劃局的一個科長、國土局的一個處長。聽說都是跟孫德海有關的事。”
高陽上了車,靠在椅背上。“方文濤那邊有動靜嗎?”
“有。”小劉從副駕駛座上轉過身,“方文濤昨天去了一趟省城,說是去找陳副省長匯報工作。今天下午剛回來。”
高陽沒說話。方文濤去找陳明遠,這在他的意料之中。孫德海是他的人在江州最大的靠山,現在靠山倒了,他必須去省城找更大的靠山。陳明遠是分管工業的副省長,在省里的分量不輕,方文濤跟他搭上了線,說明這個人不簡單——他不只在江州有網,在省城也有。
“小劉,孫德海的事,王書記那邊怎么說?”
“王書記在常委會上說了一句話——‘孫德海的問題,由紀委依法依規處理,任何人不得干預,也不得議論。’說完就走了。”
高陽點了點頭。王建軍這句話說得很到位——“不得干預”是說給那些想替孫德海求情的人聽的,“不得議論”是說給那些想借這件事做文章的人聽的。他把這件事定性為“依法依規處理”,既表明了自已的態度,又把水攪渾了——誰也不知道他到底想查到哪一步。
車進了市政府大院,高陽下車,上樓,回到自已的辦公室。桌上堆了一摞文件,最上面是一份紅色的急件,上面蓋著“機密”兩個字。他拆開一看,是市紀委轉來的一份材料——孫德海案的部分調查情況通報。
他坐下來,一頁一頁地看。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孫德海的問題比他想象的嚴重得多。六年城建局長任上,經手的土地審批項目有四十七個,其中十一個存在違規操作。方文濤的新銳資本在江州拿的四塊地,每一塊都有問題——有的是低價出讓,有的是違規改變土地用途,有的是在規劃審批環節做手腳。涉案金額初步統計超過三千萬。
高陽把材料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三千萬。這個數字在省城不算什么,在江州就是天文數字。江州去年的財政收入才八個億,三千萬相當于百分之三點七五。而這三千萬,只是孫德海一個人經手的。
他想起方文濤那張臉——西裝革履,笑容標準,說話客客氣氣。他想起方文濤在談判桌上說“高市長,您這個人,做不了生意”時的表情。他現在明白了,方文濤說的“生意”,不是他理解的那種生意。他理解的生意是——我出錢,你出地,蓋了樓,賣了錢,大家分。方文濤做的生意是——我出錢,你出權,我把地拿過來,你把好處裝進兜里,大家心照不宣。
他拿起電話,想打給陳明遠,猶豫了一下,又放下了。陳明遠是方文濤在省里的靠山,他現在打過去,說什么?說孫德海被查了,方文濤去找你了,你跟他什么關系?這不是匯報工作,這是質問。他沒有資格質問陳明遠。
他放下電話,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天已經黑了,院子里的燈亮了,照著那幾棵光禿禿的梧桐樹。遠處機械廠的方向,那根煙囪上的紅燈一閃一閃的,像一顆心臟在跳。
他想起周明的話——“三千多人,三千多個家庭。”他想起王德厚的話——“這廠子比我兒子還親。”他想起劉志遠的話——“我這條命,是你給的。”他也想起孫德海那張笑瞇瞇的臉——“高市長,恭喜啊。”
同樣是在江州,同樣是在這塊土地上,有人在守護,有人在蠶食。他守護的是那根煙囪、那些工人、那些家庭。孫德海蠶食的是這片土地的根基、那些工人的血汗、江州的未來。
他握緊了拳頭。
二
第二天一早,高陽去了市紀委。
紀委在市政府大院后面的一棟小樓里,灰色的墻,綠色的窗框,門口有兩棵柏樹,修剪得整整齊齊。樓里很安靜,走廊里鋪著灰色的地毯,腳步聲被吸得干干凈凈。他在二樓找到了紀委書記王德明的辦公室,敲了敲門。
“進來。”
王德明五十出頭,瘦長臉,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他以前是省紀委的處長,三年前調到江州當紀委書記,跟高陽不算熟,但見過幾次面。他看見高陽進來,站起來,伸出手。
“高市長,稀客。坐。”
高陽在他對面坐下。王德明給他倒了杯茶,用的是白瓷杯,干干凈凈的,沒有字。
“王書記,我來是想了解一下孫德海案的情況。”
王德明靠在椅背上,看著他。“高市長,孫德海案正在調查中,有些情況還不便對外透露。您是市長,有權了解,但有些細節——”
“王書記,我不是來打聽細節的。我是想知道,這個案子的調查范圍,會不會涉及到機械廠和東區項目。”
王德明沉默了一下。“高市長,您為什么這么問?”
高陽說:“因為孫德海經手的土地審批項目中,有東區的那三百畝地。方文濤拿那塊地的手續,孫德海簽了字。如果那塊地的審批存在問題,整個東區項目就會受影響。機械廠已經復產了,工人的安置方案也已經定了,如果項目黃了,一切都要推倒重來。”
王德明摘下眼鏡,用眼鏡布擦了擦,又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