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市長,我跟您說實話。東區那三百畝地的審批手續,確實存在一些問題。但不是大問題——主要是程序上的瑕疵,比如評估報告不夠詳細、公示時間不夠長、某些環節的簽字補得晚了。這些問題,夠不上違法,只能說是不規范。真正嚴重的是另外幾塊地——方文濤在城西拿的那塊住宅用地,低價出讓的幅度超過了規定的上限;在城南拿的那塊商業用地,規劃指標被人為調整過,容積率提高了一倍。”
高陽松了一口氣。東區項目沒問題,機械廠就保住了。工人的安置就不會出岔子。
“王書記,孫德海的事,大概什么時候能有結論?”
“不好說。涉案金額大,涉及的人員多,需要時間。但有一條我可以告訴你——省紀委對這個案子很重視,專門派了人下來指導。這不是江州自已能兜住的事。”
高陽明白王德明的意思。孫德海的案子,已經不是江州內部的事了。省紀委介入,意味著省里有人想查。查誰?查孫德海,還是查孫德海背后的人?
“王書記,謝謝您。”
“別謝我。這是我的工作。”
高陽站起來,走到門口,又轉過身。
“王書記,還有一個問題。”
王德明看著他。
“方文濤在這個案子里,是什么角色?”
王德明沉默了一下。“高市長,這個問題,我現在不能回答您。但我可以告訴您——方文濤沒有被帶走,也沒有被限制出境。他還在江州,還在做他的生意。”
高陽點了點頭。他走出紀委的小樓,站在門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冬天的空氣又冷又干,吸進鼻腔里像刀子割。他抬頭看了看天,天灰蒙蒙的,看不見太陽。
方文濤沒有被帶走。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他跟孫德海之間的事,要么查不出來,要么有人保他。陳明遠。高陽腦子里跳出這個名字的時候,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扎了一下。
他上了車,對小劉說:“去機械廠。”
三
機械廠車間里的機器轉得正歡。
訂單越來越多,廠里開始三班倒了。高陽走進去的時候,一股熱浪撲面而來——機器散發的熱量、工人身上的體溫、燈光的溫度,把冬天的寒冷擋在了門外。劉志遠在操作臺前站著,彎著腰,正在調整一臺車床的刀具。侯德貴蹲在機器后面,耳朵貼著護板,在聽軸承的聲音。李建國帶著幾個年輕工人在角落里搬運工件,嘴里喊著號子。
高陽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他每次來機械廠,心里都會涌上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感動,也不是欣慰,是一種更復雜的東西,像一個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突然看見了一片綠洲。他知道這片綠洲隨時可能消失,但它現在在這兒,水是清的,樹是綠的,風是涼的。
劉志遠抬起頭,看見了他。“高市長?您怎么來了?”
“來看看。劉師傅,您忙您的,我隨便轉轉。”
劉志遠擦了擦手,走過來。“不忙。正好有個事想跟您說。”
“什么事?”
劉志遠把他拉到角落里,壓低聲音。“高市長,孫德海的事,廠里都傳遍了。工人都在議論,說方文濤跟孫德海合伙搞鬼,東區那塊地有問題。有人說,方文濤可能要跑路,項目要黃。還有人說,項目要是黃了,我們的安置費就泡湯了。”
高陽看著他。“劉師傅,您跟工人們說,東區項目不會黃。安置費也不會泡湯。方文濤跟孫德海之間的事,是方文濤跟孫德海的事,跟機械廠沒關系。該給工人的錢,一分都不會少。”
劉志遠點了點頭。“行。我跟他們說。但高市長——”他猶豫了一下,“您跟我說實話,方文濤這個人,靠譜嗎?”
高陽沉默了一下。“劉師傅,方文濤靠不靠譜,不是我說了算的。但我可以告訴您一件事——東區項目的合同,是市政府跟新銳資本簽的,不是跟方文濤個人簽的。合同上有公章,有法人簽字,受法律保護。就算方文濤出了問題,項目也不會黃。市政府會接手,或者找別的開發商來接盤。工人的安置費,是寫在合同里的,誰接手都得認。”
劉志遠看著他,眼神里的擔憂慢慢散了。“高市長,有您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劉師傅,還有一件事。我跟您說的那個文創園方案,省里基本同意了。下個月開專家評審會,我去匯報。如果通過了,機械廠的老廠房、老機器、那根煙囪,就都能保住了。”
劉志遠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但有一個條件——老廠房和老機器要保護好,不能拆,不能動。您幫我盯著,別讓任何人動這些東西。”
劉志遠站直了,像接了一個軍令。“高市長,您放心。誰要動這些東西,先從我這把老骨頭上踩過去。”
高陽拍了拍他的肩膀。“劉師傅,別動不動就拼命。咱們現在不拼刀子了,咱們拼腦子、拼政策、拼方案。您把機器看好,我把政策跑下來,煙囪就保住了。”
劉志遠笑了。那個笑容很大,很舒展,像冬天的太陽。
“行。我聽您的。”
高陽在車間里轉了一圈,跟幾個工人聊了幾句,然后走到那臺老樣機前面。機器在轉,嗡嗡嗡的,很穩,很有力。他伸手摸了摸機身,鑄鐵的觸感冰涼粗糙,但有一種溫熱從里面透出來——那是機器運轉時摩擦產生的熱量,像一個人的體溫。
他站在機器前面,聽著那個嗡嗡聲,想起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那是他在青州掛職的第二年冬天。有一天晚上,廠里停電了,機器全停了。他跟著周明去車間巡視,走到細紗車間的時候,看見一個女工坐在機器前面,沒有走。她坐在黑暗中,手搭在機器上,一動不動。
周明問她怎么不走。她說,機器停了,心里空落落的,想陪陪它。
那個女工叫什么名字,他已經忘了。但他記得她說的那句話——“機器停了,心里空落落的。”他也記得那天晚上的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那個女工的臉上,她的眼睛很亮,像兩顆星星。
他現在懂了。機器不只是機器。它是那些工人的一部分。它轉的時候,他們的心也在跳;它停的時候,他們的心也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