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車間里出來，站在煙囪下面，抬頭看著。六十八米高的煙囪，紅磚砌的，頂上有一盞紅燈，一閃一閃的。冬天的風吹過來，煙囪頂上的煙被吹散了，很淡，很細，但沒斷。

他站了很久，直到小劉從車里探出頭來喊他。

“高市長，王書記打電話來了，讓您回去開會。”

“什么會？”

“沒細說。只說讓您盡快回去。”

高陽上了車。車開出機械廠的大門，他從后視鏡里看著那根煙囪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一個點。但那盞紅燈還在閃，一閃一閃的，像一顆心臟在跳。

常委會在市政府三樓的小會議室開。

高陽推門進去的時候，人已經到齊了。王建軍坐在正中間，左邊是副書記老張，右邊是紀委書記王德明。其他幾個常委——組織部長、宣傳部長、政法委書記、統戰部長——都坐在各自的位置上，面前的茶杯冒著熱氣。

王建軍看了高陽一眼。“高市長，坐。等你呢。”

高陽在空著的位子上坐下。小劉給他倒了杯茶，退了出去，關上門。

王建軍掃了一眼在座的人。“今天這個會，臨時召集的，議題只有一個——孫德海案的處理意見。請王德明同志先通報情況。”

王德明翻開面前的文件，聲音不高不低，像一臺機器在勻速運轉。“孫德海案的基本情況，已經以書面形式發給了各位。我簡要通報幾個要點：第一，涉案金額方面，目前已查實的違規資金超過三千萬元，其中孫德海個人受賄金額初步估算在一千二百萬元左右。

第二，涉案項目方面，四十七個土地審批項目中，有十一個存在違規操作，涉及土地面積一千二百畝，造成國有資產流失約八千萬元。

第三，涉案人員方面，目前已確定的有七人，包括城建局兩名副局長、規劃局一名科長、國土局一名處長、土地儲備中心一名副主任，以及兩名開發商。”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高陽。

“其中一名開發商，是方文濤。”

會議室里安靜了。所有人都沒說話，但所有人的眼睛都在轉。方文濤。這個名字在江州太熟了。他不是普通的開發商，他是東區三十億項目的投資方，是陳副省長關注的重點項目的負責人，是王建軍親自招商引資來的“貴賓”。現在他的名字出現在孫德海案里，這意味著什么？

王建軍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幾下。“王德明同志，方文濤涉案的情況，具體是什么？”

王德明翻了翻文件。“方文濤的新銳資本在江州拿的四塊地，都存在不同程度的問題。城西那塊住宅用地，低價出讓幅度超過規定上限百分之三十，造成國有資產流失約兩千萬。城南那塊商業用地，規劃指標被人為調整，容積率從二點零提高到四點零，相當于白送了一倍的建筑面積。這兩塊地的審批手續，都有孫德海的簽字。方文濤在這兩筆交易中，是否向孫德海行賄，目前還在調查中。”

王建軍的手指停了。“方文濤本人，有沒有被控制？”

“沒有。”王德明說，“目前掌握的證據，還不足以對他采取強制措施。我們還在進一步調查。”

王建軍點了點頭。“繼續。”

王德明又翻了一頁。“關于東區那三百畝地——也就是方文濤商業綜合體項目的地塊——審批手續相對規范，存在的問題主要是程序性的，比如評估報告的公示時間比規定少了三天、某些環節的簽字是事后補的。這些瑕疵，夠不上違法，但說明孫德海在這個項目上也動了手腳——不是動了錢，是動了程序。他加快了審批速度，讓方文濤提前拿到了地。”

高陽聽到這里，心里的一塊石頭落了地。東區項目的手續雖然有問題，但不是致命的問題。項目不會黃，機械廠就不會受牽連，工人的安置就不會出岔子。

王建軍沉默了一會兒。“王德明同志，孫德海案的處理意見，你們紀委有什么建議？”

王德明說：“我們的建議是——依法依規，嚴肅處理。孫德海的問題已經涉嫌犯罪，建議移送司法機關。其他涉案人員，根據情節輕重，分別給予黨紀政務處分。涉案的土地項目，由國土局和規劃局重新審核，存在嚴重問題的，依法收回土地；存在程序性瑕疵但不影響實質的，予以糾正后繼續推進。”

王建軍看了看在座的每個人。“各位有什么意見？”

沒有人說話。孫德海案是鐵證如山，誰也不會傻到替他說話。方文濤的名字雖然出現在案子里，但東區項目保住了，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王建軍敲了敲桌子。“那就按王德明同志的意見辦。散會。”

大家站起來，往外走。高陽走在最后面。王建軍叫住了他。

“高市長，你留一下。”

高陽轉過身，走回來，在王建軍對面坐下。

王建軍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高市長，孫德海的事，你有什么想法？”

高陽想了想。“王書記，我的想法是——孫德海的事，說明我們在土地審批和項目管理上存在制度漏洞。一個城建局長，能在六年時間里經手四十七個項目，其中十一個有問題，這說明監督機制沒有發揮作用。我建議，對全市的土地審批項目進行一次全面排查，找出類似的問題，該糾正的糾正，該追責的追責。同時，建立一套更嚴格的審批制度，防止類似的事再次發生。”

王建軍點了點頭。“你說得有道理。這件事，你牽頭，國土局、規劃局、審計局配合。三個月之內，拿出排查報告和整改方案。”

“好。”

王建軍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高市長，還有一件事。方文濤涉案的事，你怎么看？”

高陽沉默了一下。“王書記，方文濤在江州的項目不止東區一個。城西和城南那兩塊地，如果確實存在問題，應該依法處理。該收回的收回，該補繳的補繳。不能因為他有東區的大項目，就網開一面。”

王建軍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你這話，是說給誰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