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陽看著他。“王書記,我說的是實話。法律面前,人人平等。開發商也是一樣。”
王建軍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短,很淡,但高陽覺得那里面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嘲諷,也不是不滿,更像是一種……試探。
“高市長,你這個人,有時候太直了。但我告訴你——在江州,直有直的好處。有些事,彎著的人辦不了,直著的人才能辦。”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方文濤的事,該怎么處理就怎么處理。城西和城南那兩塊地,該查的查,該收的收。但東區項目不能停。這個項目關系到江州的發展,關系到機械廠兩千多工人的安置,關系到東區幾萬老百姓的生活。你明白嗎?”
高陽站起來。“我明白。”
“明白就好。”王建軍轉過身,“去忙吧。文創園的事,你抓緊。下個月專家評審會,你去匯報。別給我丟人。”
高陽點了點頭,走出了會議室。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他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空間里回響。他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停下來,靠墻站了一會兒。他在想王建軍最后說的那句話——“別給我丟人。”
這句話,聽起來像是領導對下屬的叮囑。但他覺得,那里面還有另一層意思——一種認可,一種托付,一種“這件事我交給你了”的信任。
他不確定。在官場上,你永遠不能確定一個人對你說的話到底是真心的還是策略的。但他愿意相信,王建軍剛才說的是真心的。因為在那一刻,王建軍的眼神里沒有算計,只有一種很沉的東西,像一個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終于看見了一點光。
他下了樓,走到院子里。天已經黑了,風停了,空氣冷得像冰。他站在院子里,抬頭看了看天。天上沒有星星,只有一片深灰色的穹頂,像一口倒扣的鍋。遠處機械廠的方向,那根煙囪上的紅燈一閃一閃的,像一顆心臟在跳。
他上了車,對小劉說:“回辦公室。”
車開出市政府大院,匯入車流。高陽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腦子里很亂——孫德海、方文濤、王建軍、陳明遠、那根煙囪、那些工人——所有的人和事攪在一起,像一鍋粥。他知道自已站在一個十字路口,每一條路都通向不同的方向,每一條路上都有不同的風險和機會。他不能選錯。選錯了,不僅他自已會跌倒,那些工人、那根煙囪、那個文創園,都會跟著他一起倒。
他睜開眼睛,看著窗外的夜色。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后退,像一串珍珠被扯斷了線,散落在地上。他想起顧教授說的那句話——“你站在它面前,能感覺到它在呼吸。”
他現在能感覺到了。那根煙囪在呼吸,那些機器在呼吸,那些工人在呼吸。它們在黑夜里,在寒風里,在江州這片土地上,一口一口地呼吸。它們活著。
第十章 省城
一
評審會前三天,高陽就到了省城。
他沒住省政府招待所。一晚上三百多,住三天頂得上機械廠一個工人小半個月的工資。他在省文旅廳旁邊找了家小旅館,八十塊一晚,房間小得轉不開身,窗戶對著一條窄巷子,早上六點就有小販扯著嗓子喊“油條豆漿”。
他不挑這些。他挑的是那份匯報材料。
出發之前,那材料他改了十七遍。每一遍都讓小劉重新打印出來,拿紅筆一個字一個字地改。小劉有天晚上忍不住了,說:“高市長,您這是要把我累死啊。”高陽頭都沒抬:“你累不死。我快累死了。”
最后定稿的版本三十頁,五個部分:項目背景、政策依據、規劃方案、投資估算、社會效益。每部分都有數據、有圖表、有案例。他還讓文化局把那本《機械廠的故事》印了五十本,銅版紙,彩色,每本十八塊錢。小劉說太貴了,高陽說:“該花的錢不能省。那些專家看數字看膩了,得讓他們看點不一樣的。”
評審會前夜,高陽一個人在房間里對著空氣練了三個小時。他站在窗戶前面,把匯報稿從頭到尾講了一遍又一遍,講到嗓子發緊,講到窗外的吵架聲停了,講到野貓都不叫了。講到最后一遍的時候,他停下來,看著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已的臉。那張臉瘦了,顴骨突出來了,眼袋也重了。但眼睛還是亮的。
他點了支煙,坐在床沿上。煙霧在昏暗的燈光里慢慢散開。他想起劉志遠說的“我這條命是你給的”,想起侯德貴說的“刀在手藝就在”,想起王德厚說的“這廠子比我兒子還親”。
明天他要替這些人說話。
二
評審會在省文旅廳三樓會議室。長條桌,一邊坐著六個專家,另一邊空著幾把椅子。桌子的頂端坐著文旅廳分管副廳長和文物局的錢局長。
高陽到的時候,提前了二十分鐘。他把材料擺好,U盤插好,PPT打開。然后他坐下來,把那杯茶推到一邊——茶是涼的,他不喝涼茶。
專家們陸陸續續進來。錢局長最后一個到,經過高陽身邊時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老顧在里頭,你放心。”顧教授坐在專家席中間,沖高陽微微點了點頭。
錢局長敲了敲杯子,會議室安靜下來。
“各位專家,今天的評審會是省文旅廳組織的,議題是江州市申報的工業遺產保護與開發利用項目。先請申報方匯報,然后專家提問評議。下面請江州市的高陽同志匯報。”
高陽站起來,走到投影幕前面。他掃了一眼在座的專家——七個,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顧教授坐在中間偏左的位置,表情平靜。右邊第二個位置上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方臉,濃眉,胳膊架在胸前,嘴唇抿著,一看就不是好說話的主。
高陽點了下鼠標,PPT第一頁彈出來。
“各位專家,各位領導,我是江州市市長高陽。今天匯報的是江州工業遺產文化創意產業園項目。”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這個項目的核心是保護三樣東西:一棟1958年的紅磚廠房,一臺1958年的老樣機,一根1958年的煙囪。”
他點了下鼠標。屏幕上出現那臺老樣機的照片。鑄鐵機身,密密麻麻的手柄和刻度盤。劉志遠站在旁邊,手搭在機身上,像搭在一個老朋友的肩膀上。
“這臺老樣機,從1958年到1993年,連續轉了三十五年。它加工的零件裝到江州機械廠生產的每一臺設備上,賣到全國二十多個省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