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點了下鼠標。屏幕上出現那臺老樣機的照片。鑄鐵機身,密密麻麻的手柄和刻度盤。劉志遠站在旁邊,手搭在機身上,像搭在一個老朋友的肩膀上。
“這臺老樣機,從1958年到1993年,連續轉了三十五年。它加工的零件裝到江州機械廠生產的每一臺設備上,賣到全國二十多個省市?!?/p>
翻頁。屏幕上出現那根煙囪的照片。從下往上拍的,煙囪又高又直,戳進灰蒙蒙的天。
“這根煙囪,六十八米高。1958年江州第一批老工人親手砌的。沒有腳手架,搭著木板一層一層往上壘。壘到頂的時候,有人站在上面往下看,腿都軟了。”
翻頁。1963年廠慶的合影。王德厚站在第一排,笑得最開心。侯德貴站在最后面,沒笑。李建國的父親站在右邊,手搭在旁邊一個年輕人的肩上。
“這張照片上的人,有的已經不在了。但他們的手藝、他們的精神、他們跟這根煙囪之間的感情,還在?!?/p>
翻頁。老工人的話——王德厚說的“這廠子比我兒子還親”,侯德貴說的“刀在手藝就在”,劉志遠說的“我這條命是你給的”。
高陽停了一下。
“各位專家,我今天來,不只是代表江州市政府。我也是代表那些工人來的。他們不會寫報告,不會做PPT,不會來省城開會。但他們托我告訴各位——那根煙囪是他們的命。”
會議室里很安靜??照{的嗡嗡聲顯得特別大。
高陽翻到下一頁,開始講規劃方案。他的聲音從感性收了回來,變得干巴巴的,全是數字。文創園的功能分區、投資估算、社會效益——年產值八千萬,稅收六百萬,帶動就業一千人,年接待游客十萬人次。他沒有看稿子。這些數字他閉著眼睛都能背。
“匯報完了。謝謝各位?!?/p>
他鞠了個躬,回到座位上。手心全是汗。后背的衣服濕了,貼在皮膚上。
三
提問環節。
那個方臉濃眉的專家第一個開口。高陽后來知道他姓林,省城市規劃設計院的總工。
“高市長,我問個實際問題。文創園的投資回報周期多長?六千萬投進去,什么時候能回本?”
高陽說:“林總,這個項目不能光算經濟賬。它有社會效益——保住了工業遺產,提升了城市品位,帶動了周邊發展。但如果只算經濟賬,我的測算結果是八年左右回本。第一年收支平衡,第三年開始盈利,第八年收回全部投資。之后每年凈利潤八百萬到一千萬?!?/p>
林總沒再追問。旁邊的女專家接上了。她姓吳,省社科院文化產業研究所的,戴黑框眼鏡,說話像打機關槍。
“高市長,您方案里說要引入社會資本。目前有意向的投資方嗎?人家憑什么投?”
“吳所長,目前三家公司有初步意向。一家是省城紅磚廠創意園的運營公司,他們有成功經驗,看中的是江州的市場空白。一家是本地文化傳播公司,看中的是政策支持和品牌價值。還有一家房地產公司——不是方文濤的新銳資本,是另一家——他們想用文創園帶動周邊地塊升值。我跟他們都談過,他們的態度很明確:省里的專項資金批下來,他們就投?!?/p>
吳所長在筆記本上寫了幾筆,沒再問了。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然后坐在中間的那個老專家睜開了眼睛。他七十多歲,頭發全白了,瘦得顴骨突出,但眼睛很亮。高陽認出他了——鄭老,省文物局的老局長,退休后被返聘當專家顧問。錢局長說過,他說話分量最重。
“高市長,”鄭老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我問你一個問題?!?/p>
“您問?!?/p>
“你剛才說,那根煙囪是那些工人的命。我問你——工人會老,會死。等他們都走了,那根煙囪還是誰的命?”
會議室里徹底安靜了。空調的嗡嗡聲好像也停了。
高陽沉默了幾秒。
“鄭老,您說得對。工人會老,會死。但他們的故事不會死?!?/p>
他看著鄭老的眼睛。
“只要我們把那根煙囪保住,把那些老照片、老機器、老廠房保住,把那些故事講給下一代聽、下下一代聽,那根煙囪就永遠是他們的命。因為聽故事的人會記住——曾經有一群人,在這根煙囪下面,用一輩子的時間,撐起了江州的工業。他們是這個城市的根。根在,樹就不會倒?!?/p>
鄭老看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后他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沒有再說話。
高陽不知道這個反應是好是壞。他的手心又開始出汗了。
接下來的提問像連珠炮——土地變性怎么辦,消防通道夠不夠寬?建筑加固誰出錢,電力增容誰去跑、周邊交通怎么組織?運營團隊從哪里來?人才怎么留得住?每一個問題都有備而來,每一個問題都不好回答。
高陽一個一個地答。答了一個半小時。嗓子啞了,茶杯里的涼茶早就喝干了。
錢局長看了看表?!疤釂柇h節到此結束。請專家組閉門評議。高市長,請您在外面等候?!?/p>
高陽站起來,拿起桌上的材料,走出會議室。
四
門在身后關上了。
走廊里很安靜。高陽走到窗戶邊,靠在墻上,點了支煙。樓下院子里有個老頭在掃落葉,掃帚在地上刷刷地響,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遠處有一根煙囪,不知道是哪個廠的,冒著白煙,很濃,很直。
他抽完一支,又點了一支。手有點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緊張之后的松弛。剛才在會議室里,他把能說的都說了,能做的都做了?,F在只能等了。
他想起青州。想起周明送他的那個搪瓷缸子,“工業學大慶”,紅漆掉了一半。想起王德厚在食堂里端著碗說“這廠子比我兒子還親”。想起陳秀英在筒子樓里給他下的那碗清湯面。想起那根已經不冒煙的煙囪,六十八米高,在月光下像一根骨頭戳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