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陽在對面坐下。王建軍拿起桌上的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又擰上。
“評審結果我聽說了。專家組一致同意,還推薦申報國家級。不錯。”
高陽說:“王書記,這個結果是咱們市里上下一起努力的結果。我只是去做了個匯報。”
王建軍擺了擺手。“別說這些客套話。是你跑的,就是你跑的。我心里有數。”
他停了一下。
“但有個事我得跟你說。方文濤那邊,昨天來找我了。”
高陽沒接話。
“他說文創園的事他聽說了。他不反對。但他有個條件——文創園的規劃不能影響他商場的客流。商場的主入口、停車場、消防通道,這些都不能動。動了他不干。”
高陽說:“這些我本來就沒打算動。文創園在東邊,商場在西邊,中間隔了一條規劃路。各走各的門,各停各的車,互不影響。”
“那行。”王建軍點了點頭,“還有一件事。孫德海的案子,省紀委那邊有了新進展。方文濤被叫去問話了。”
高陽愣了一下。“什么時候的事?”
“昨天下午。方文濤從省城回來就直接去了紀委。待了三個小時,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
高陽沉默了幾秒。“問的什么?”
“城西那塊地的事。”王建軍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方文濤跟孫德海之間有沒有經濟往來,這是重點。目前掌握的證據,方文濤給孫德海送過兩條煙、兩瓶酒。但現金有沒有、多少,還不清楚。”
高陽沒說話。兩條煙兩瓶酒,這種程度的事,在官場上連“意思意思”都算不上。但如果查出來有現金,那性質就完全不一樣了。
“王書記,東區項目——”
“東區項目不會受影響。”王建軍打斷了他,“我跟省里通過氣了。東區項目是省里的重點項目,不能因為孫德海的事黃了。方文濤在城西和城南的問題,該怎么處理怎么處理。東區的合同繼續執行。”
高陽點了點頭。他松了一口氣。東區項目保住了,機械廠工人的安置就不會出岔子。文創園的方案也能繼續推進。
“文創園的事,你抓緊。”王建軍站起來,走到窗前,“省里的專項資金,你繼續跑。土地變性的事,我讓國土局配合你。方文濤那邊,你別跟他起沖突。他現在的處境不好,別逼急了。”
高陽也站起來。“我知道。”
“還有一件事。”王建軍轉過身,“陳副省長那邊,你去匯報過了沒有?”
高陽愣了一下。“還沒有。我想等評審結果正式下文了再去。”
王建軍看著他,沒說話。過了幾秒,他說:“你去吧。早去早匯報。陳副省長對你一直不錯,別讓人家覺得你不懂事。”
高陽明白王建軍的意思。陳明遠是他的老領導,也是方文濤在省里的靠山。現在方文濤出了事,陳明遠的面子上也不好看。他這個時候去匯報工作,既是給老領導一個交代,也是表明自已的態度——我是來干活的,不是來站隊的。
“行。我下周去。”
王建軍點了點頭,走回辦公桌后面,重新拿起那份文件。高陽知道這是送客的意思,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王建軍在背后說了一句:“高市長,省城的事辦完了,回來好好歇兩天。你這臉色,比我那盆君子蘭還黃。”
高陽笑了一下。“謝謝王書記。”
他出了門,站在走廊里,長長地呼了一口氣。王建軍讓他“歇兩天”,意思是這兩天別折騰了,把省城的事放一放,緩緩。但他緩不了。明天他還得去機械廠,告訴劉志遠那個好消息。他還得去國土局,商量土地變性的事。他還得去財政局,落實市里的配套資金。
太多事等著他了。
第二天一早,高陽去了機械廠。
車間里機器響得正歡。劉志遠在操作臺前站著,彎著腰在調一臺車床的刀具。侯德貴蹲在機器后面,耳朵貼著護板在聽軸承的聲音。李建國帶著幾個年輕工人在角落里搬運工件,嘴里喊著號子。
高陽站在門口,沒進去。他點了支煙,靠在門框上,看著那些忙碌的身影。
劉志遠先看見了他。直起腰,擦了擦手,走過來。
“高市長?您什么時候回來的?”
“昨天下午。”
“省城那邊——”
“過了。”高陽吐了口煙,“專家組一致同意。納入省級保護名錄。還推薦申報國家級。”
劉志遠愣住了。他看著高陽,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劉師傅,煙囪保住了。”
劉志遠的眼眶紅了。他低下頭,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又抬起頭。想說什么,張了張嘴,又沒說。最后只說了一句:“我去叫侯德貴。”
“別叫了。”高陽拉住他,“讓他們干活。我就是來看看,看完就走。”
他站在車間里,聽著機器的嗡嗡聲,看著那些工人。他們還不知道這個消息。他們還在低著頭干活,彎著腰搬運,蹲在地上聽軸承的聲音。他們不知道那根煙囪保住了。他們不知道文創園的事。他們只知道今天有活干,明天有工資發,這就夠了。
高陽把煙掐滅,拍了拍劉志遠的肩膀。“劉師傅,我走了。還有事。”
“高市長,”劉志遠叫住他,“謝謝您。”
“別謝我。應該的。”
他轉身走出車間。經過那臺老樣機的時候,他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機身。鑄鐵的觸感冰涼粗糙,但有一種溫熱從里面透出來——那是機器運轉時摩擦產生的熱量,像一個人的體溫。
他站在煙囪下面,抬頭看了一眼。冬天的風吹過來,煙囪頂上的煙被吹散了,很淡,很細,但沒斷。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上了車。
從機械廠出來,高陽直接去了國土局。
國土局在市政府旁邊的一棟舊樓里,四層,灰撲撲的。局長姓趙,五十多歲,瘦高個,說話慢吞吞的,像樹懶。高陽到他辦公室的時候,他正在看報紙,看見高陽進來,慢悠悠地站起來,慢悠悠地伸出手。
“高市長,稀客。坐。”
高陽在他對面坐下。趙局長給他倒了杯茶,用的是玻璃杯,杯壁上有一圈茶漬。
“趙局長,我來是為機械廠文創園的土地變性的事。”
趙局長點了點頭。“王書記跟我打過招呼了。您說,需要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