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械廠現在的地是工業用地，要搞文創園，得變成文化設施用地。土地變性的事，您比我懂。我就問一句——最快多久能辦下來？”

趙局長想了想。“高市長，土地變性這事，手續不復雜，但環節多。規劃、國土、財政、法制辦，幾個部門都要過。最快……三個月。”

“三個月太長了。能不能再快點？”

趙局長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高市長，我跟您說實話。這事要是按正常程序走，三個月是最快的了。但如果您能協調好規劃局和財政局，把幾個環節并聯推進，也許能壓到兩個月。”

高陽在本子上記了一下。“行。規劃局那邊我去跑。財政局那邊我去跑。您這邊先準備材料，我協調好了就啟動。”

趙局長點了點頭。“行。我讓人準備。”

高陽站起來，伸出手。“趙局長，辛苦了。”

趙局長握了握他的手。“高市長，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您說。”

“機械廠那塊地，以前有人盯過。不是方文濤，是另外的人。那人找過我，想出高價把地買下來蓋商品房。我沒同意。不是因為我覺悟高，是因為那根煙囪——我小時候在機械廠旁邊住過，那根煙囪我看著長大的。拆了，我心里不踏實。”

他看著高陽。

“所以您說要保那根煙囪，我心里是贊成的。您放心，土地變性的事，我這邊不會拖后腿。”

高陽看著他，點了點頭。“趙局長，謝謝您。”

從國土局出來，高陽站在門口，點了支煙。天灰蒙蒙的，風很大，吹得他的大衣下擺獵獵作響。他把煙叼在嘴里，兩只手插進大衣口袋，低著頭往市政府走。

路上碰見了紀委的王德明。王德明從對面走過來，手里拿著一個文件袋，看見高陽，站住了。

“高市長，聽說省城那邊過了？”

“過了。王書記消息靈通。”

王德明笑了一下。“不是消息靈通。是有人在傳。江州就這么大，有點什么事半天就傳遍了。”

高陽也笑了一下。“也是。”

王德明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高市長，方文濤的事，您聽說了吧？”

“聽說了。王書記跟我說了。”

王德明點了點頭。“他現在在江州的處境不太好。城西和城南那兩塊地，省紀委在查。東區項目雖然保住了，但他的資金鏈繃得很緊。我聽說他在找銀行貸款，銀行那邊不太敢放。”

高陽沒說話。他不知道王德明跟他說這些是什么意思。

王德明看了他一眼。“高市長，我跟您說這些，不是讓您做什么。就是想提醒您——方文濤現在的處境不好，別跟他走得太近。他在省里有靠山，但靠山也有靠不住的時候。”

高陽點了點頭。“王書記，我明白。”

王德明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高陽站在路邊，把煙抽完。風很大，煙頭燒得很快，幾口就燒到了過濾嘴。他把煙頭扔進垃圾桶，繼續往前走。

王德明的話在他腦子里轉。方文濤的資金鏈繃得很緊。銀行不敢放貸。省紀委在查。靠山也有靠不住的時候。

他想起了陳明遠。

方文濤在省里的靠山是陳明遠。如果方文濤出了事，陳明遠會不會受牽連？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陳明遠是他的老領導，教了他很多東西，幫了他很多忙。他不愿意去想陳明遠會出事。

但他也知道，在官場上，沒有人是永遠安全的。

他回到辦公室，小劉正在整理文件。看見他進來，站起來說：“高市長，您下午三點還有個會，經貿委的，關于明年工業經濟指標的。”

“知道了。”

他坐下來，拿起桌上的茶杯，發現茶已經涼了。他沒叫小劉換，端起來喝了一口。涼的茶苦，澀，但提神。

他翻開筆記本，把今天的事一條一條記下來。評審過了。王建軍談話。方文濤被問話。國土局趙局長表態支持。王德明提醒。

記完之后，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子里的東西太多了，像一鍋粥，攪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他想起周明。想起周明說的“三千多人，三千多個家庭”。想起王德厚說的“這廠子比我兒子還親”。想起劉志遠說的“我這條命是你給的”。

這些人，這些話，是他在江州撐下去的理由。

他睜開眼睛，看了看墻上的鐘。兩點四十。還有二十分鐘開會。

他站起來，拿起桌上的文件夾，走出辦公室。走廊里很安靜，只有他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空間里回響。他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停下來，靠墻站了一會兒。走廊盡頭的窗戶透進來一些光，灰白色的，照在地板上，像一層霜。

他想起那根煙囪。想起它在夜色里的樣子，又高又直，頂上那盞紅燈一閃一閃的，像一顆心臟在跳。

他深吸了一口氣，下了樓。

方文濤是在一個陰天下午來找高陽的。

那天高陽剛從國土局回來，手里拿著一沓土地變性的材料，還沒來得及坐下，小劉就敲門進來說：“高市長，方文濤來了，在樓下，說想見您。”

高陽把材料放在桌上。“讓他上來吧。”

方文濤進門的時候，高陽差點沒認出他來。瘦了。下巴尖了，眼袋重了，西裝還是那身深灰色的西裝，但穿在身上像大了一號，領口松松垮垮的。他以前來的時候都是笑著的，那種標準的、練過的、每一個弧度都恰到好處的笑。今天沒笑。臉上沒什么表情，像一張紙。

“方總，坐。”高陽指了指沙發。

方文濤坐下來，翹起二郎腿，又放下來。手放在膝蓋上，又拿起來，擱在扶手上。整個人像一臺沒調好的機器，每一個動作都不對勁。

高陽給他倒了杯茶，放在他面前。“方總，找我有事？”

方文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高市長，我是來跟您談事的。”

“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