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咬咬牙，從牙縫里擠出這兩個字。
葉清瀾是省里空降的干部，背景深厚，雖然現在勢單力薄，但如果能幫她站穩腳跟，自己這個“從龍之臣”將來的回報絕不會少。
縣委大院的門衛老張正打著哈欠拉開鐵門，看見陳默時明顯愣了一下：
“呦，小陳，今天來得挺早啊？”
陳默在縣委辦人微言輕，就連看大門的門衛對其態度也有幾分輕視，稱呼他為“小陳”。
“周書記要的材料得趕出來。”
陳默隨口扯謊，腳步不停地穿過前廣場。
晨露打濕了他的褲腳，涼意順著小腿往上爬，辦公大樓里空蕩蕩的，只有保潔員拖地的聲音在走廊回蕩。
丁文濤的辦公室門虛掩著，陳默敲了三下，不等回應就推門而入。
“丁主任，您找我？”
門開得很快，丁文濤油光滿面的臉上堆出夸張的笑容：
“哎呀小陳，正擔心你呢！”
他身上的古龍水味混著隔夜酒氣撲面而來，熏得陳默胃里一陣翻騰。
“昨晚喝多了，給您添麻煩了。”
陳默站在門口沒動，余光掃見丁文濤電腦屏幕上開著的正是縣政府通訊錄頁面，葉清瀾的名字被黃色標記筆涂得刺眼。
丁文濤親熱地攬住他肩膀往屋里帶：
“年輕人嘛，理解理解。”
他手上力道大得反常，“后來我派人找遍酒店都沒找著，沒想到你竟然跑葉縣長房間去了。”
辦公室的空調開得很低，陳默卻聞到丁文濤腋下滲出的汗酸味。
茶幾上擺著吃剩的早茶點心，蝦餃的油漬在一次性餐盒里凝成惡心的黃色。
“對，恰好碰到葉縣長，就進去敘敘舊。”
陳默盯著墻上“廉潔奉公”的書法橫幅，那四個字正好懸在丁文濤頭頂。
玻璃展柜里擺著丁文濤與周宏生的合影，照片里兩人舉著“經開區奠基儀式”的金鏟子，笑得像兩尊彌勒佛。
丁文濤的小眼睛滴溜溜轉：
“聽說你和葉縣長...是老相識？”
他故意拖長尾音，手指在辦公桌上敲出令人煩躁的節奏。
陳默突然笑了：
“丁主任不是都看見了么？”
他故意用曖昧的語氣，看著丁文濤的瞳孔猛地收縮。
展柜玻璃映出他自己蒼白的臉——這是一場危險的賭局，但籌碼已經押下。
“你！”
丁文濤的肥手拍在桌上，茶杯震得叮當響，他正要發作，辦公電話突然炸響。
來電顯示“縣長辦公室”的紅燈瘋狂閃爍。
丁文濤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雞，漲紅著臉抓起話筒：
“葉縣長早啊！”
他的假笑讓法令紋深得像刀刻。
陳默聽見話筒里漏出的冰冷女聲，像碎玻璃擦過耳膜，丁文濤的額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滲出油汗：
“這...陳默同志確實優秀，但他缺乏秘書工作經驗...”
電話那頭的聲音陡然提高，連站在兩米外的陳默都聽清了葉清瀾的呵斥：
“丁文濤同志，請你搞清楚，我是懷遠縣的縣長，你只是縣委辦主任...需要你教我怎么用人？”
那語氣讓空氣都結冰。
丁文濤的脖子縮進肩膀里：
“是是，葉縣長，我這就辦手續。”
他掛電話時手抖得差點摔了話筒，轉向陳默時表情像生吞了只蒼蠅：
“葉縣長她....想調你去縣府辦當聯絡員。”
陳默聽了丁文濤的話，故意瞪大眼睛，嘴角卻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他后退半步，雙手在胸前交疊，做出一個夸張的驚訝表情。
“哎呀，丁主任，這…這太突然了！”
陳默的聲音里帶著刻意的顫抖，眼神卻直勾勾地盯著丁文濤那張逐漸扭曲的胖臉。
丁文濤的腮幫子鼓了鼓，像只被激怒的河豚。
他肥厚的手掌在辦公桌上無意識地摩挲著那份還沒簽完的文件，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小陳啊。”
丁文濤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你在縣委辦這么久，我一直很欣賞你的能力。這次調任，雖然舍不得，但也是你的機會...”
陳默微微低頭，掩飾眼中閃過的冷光。
他向前一步，突然握住丁文濤油膩的手掌，力道大得讓對方眉頭一跳。
“丁主任的栽培之恩，我陳默沒齒難忘。”
他的聲音突然壓低，帶著只有兩人能聽見的寒意，“以后有機會，一定好好‘報答’您。”
丁文濤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他聽出了那個“報答”里裹挾的刀鋒。
辦公室里的空調突然發出一聲怪響，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鴨子，窗外，一只麻雀撞在玻璃上，發出“砰”的悶響。
“哈、哈哈....”
丁文濤干笑兩聲，抽回被捏得生疼的手，“瞧你說的，什么報答不報答的？年輕人有前途是好事，我這就給你辦手續。”
他轉身時，陳默清楚地看見他后頸滲出的汗珠，在白襯衫領子上洇出一圈淡黃的痕跡。
丁文濤肥胖的身軀擠進檔案柜和辦公桌之間的狹小空間，翻找調任文件時碰倒了一摞文件夾，嘩啦啦散落一地。
“媽的！”
丁文濤低聲咒罵，蹲下時西褲發出不堪重負的“刺啦”聲。
陳默站在原地沒動，目光掃過墻上那幅“清正廉潔”的書法作品，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宣紙上投下監獄欄桿般的陰影。
二十分鐘后，陳默抱著收拾好的紙箱走出縣委辦，而他“高升”的消息也迅速像風一般傳遍了整個縣委大院。
陳默的私人物品少得可憐——一個保溫杯，兩本工作筆記，還有葉清瀾今早給的那部加密手機，被他藏在筆記本夾層里。
走廊上，幾個同事探頭張望，眼神里混雜著好奇和畏懼。
劉浩湊過來想說什么，被陳默一個眼神制止，電梯門關上的瞬間，他聽見辦公室里傳來玻璃杯砸在墻上的碎裂聲。
縣委大院春光明媚，陳默卻覺得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一天前他還是個無人問津的小科員，現在卻成了縣長欽點的秘書，權力更迭的速度快得讓人眩暈。
他哼著走調的歌穿過前廣場，皮鞋踩過剛剛修剪過的草坪，留下淺淺的腳印。
保安亭里，老張正捧著搪瓷缸喝茶，看見他時驚得嗆了一口。
“小陳…不，陳秘書！”
老張手忙腳亂地放下缸子，臉上堆出從未有過的笑容，“聽說您高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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