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上午,我到許家時,發現客廳的沙發上,都蒙著一些布,把沙發都蒙上了。茶桌也蒙上。廚房的灶臺上,也都蒙著布。
連墻上的畫也摘下來,倒扣在沙發上。
我嚇一跳,家里出啥事兒了?
還有,南北的窗戶都打開,這是咋地?遭賊了?
卻猛然看到德子從地下室上來。
德子戴著藍布長圍裙,胳膊上戴著套袖,手里舉著一個長桿的拖布,那種可以掃墻掃房頂的拖布。
我驚訝地說:“你怎么來了?”
德子說:“老板干活需要人手,就雇我這個小工來幫忙。”
一時間,我沒明白德子嘴里的老板是誰。
這時候,蘇平從樓上下來了,身上也是戴著大圍裙。她走到客廳,才笑著對德子說:“德子,我已經把樓上的東西都蓋好了,你去樓上掃房吧。”
我這才明白,沙發茶桌都蒙上了,是蘇平要大掃除。
德子臉上帶著笑:“老板又給我分配活兒,紅姐,不聊了,我去樓上干活。”
原來德子嘴里的“老板”竟然是蘇平。
德子拿著長桿拖布,去樓上掃房了。
蘇平又追到樓梯上,小聲地說:“妞妞睡了,你干活輕一點。”
等蘇平回到客廳,我說:“小平,升級當老板了?”
蘇平笑了,伸手杵了我一下:“啥老板呢,誰家老板干活?我就是找到活兒,分點給德子。”
我說:“來到年了,老許家也該掃房。”
其實,這種大動作的收拾房間,打掃衛生,是需要額外收費的。
我跟蘇平說了這種想法,蘇平卻爽快地說:“紅姐你想多了,大娘家的衛生,一直是我打掃,平時不掃墻,也不會掃棚,來到年了,收拾一下,本來就是我的活兒,多要啥錢呢?”
蘇平這人實惠。
我在房間里轉了一圈,也沒有發現老夫人。
她又撐著助步器出門了。大家現在擔心她,不僅是擔心她感染病毒,還擔心她在外面摔倒。路邊還有積雪呢。
客廳里,蘇平和德子已經掃完房間了,蘇平把沙發上蓋著的布簾都撤掉,要拿到地下室去洗。她又到廚房把蓋著灶臺的布也拿走了。
蘇平說:“你看我和德子,干活的時候沒法戴口罩,戴口罩干活沒法用力。我們一天都干兩家的活兒,天天在外面跑,啥事兒沒有?可我媽呢,天天在家里悶著,被我姐管的呀,都不許老媽開樓門。咋樣?沒躲過去,照樣感染了。”
我問:“老媽現在怎么樣了?嚴重嗎?”
蘇平說:“好得差不多了,頭一天難受,第二天發燒,第三天咳嗽,第四天其他癥狀沒啥了,咳嗽也輕了,到現在還有點咳嗽。”
我說:“陰沒陰呢?”
蘇平直率地一笑:“啥陰不陰,陽不陽啊?咱小門小戶的,上哪兒買那些高端的東西?反正自已癥狀輕了,就認為好差不多了。”
蘇平抱著布料要去地下室,走到地下室的樓梯上了,她又回頭對我說:“我媽自從感染之后,這回妥了,遛達地,哪兒都敢去,我回去看她,她說,可下自由了。”
蘇平下樓去洗衣服。
她的馬尾在腦后高高地吊著,陽光透過玻璃照到客廳,也照到樓梯上,我看到蘇平的頭發一點點地降低,消失在樓梯口。
蘇平越來越開朗,也敢說話,說話也透露。
這種疾病有的人感染之后,癥狀輕,有的人癥狀就重。
蘇平的母親是幸運的,我年邁的父母也是幸運的,都已經恢復了健康。
人生,有什么能比健康重要的呢。
廚房里,泡著一盆豆子,這是要烀豆餡?老夫人沒吩咐,我也不敢貿然進行。
我給老夫人發語音:“大娘,你在哪兒?回來吧,廚房的豆子是咋回事,需要我咋做?”
老夫人回復我:“豆子是要烀豆餡的,你把豆子烀上,呼熟再放糖,我一會兒回去。”
老人家還不肯回來。
我把豆子放到高壓鍋里燜上。高壓鍋烀豆子最好,不會糊,還能把豆子烀得軟軟的,非常適合烀豆餡。
滿屋子我找了一個遍兒,也沒看到黃米。老夫人要蒸豆包,沒有黃米,怎么打黃米面?沒有黃米面,怎么發面?怎么蒸豆包?
真是奇怪了。我一腦袋的問號。
冰箱里面有豆角,茄子,菠菜,油菜,油麥菜。地下室儲存了白菜、土豆、蘿卜,胡蘿卜。
窗臺上還有兩個金燦燦的大窩瓜,中午做啥菜呢?
我走出院子,到外面去找老夫人。
左看右看,沒看到老夫人的身影。遠處菜店門前,一堆人在太陽下戴著口罩,打撲克呢。
我走過去看了看,沒有老夫人。
這老太太跑哪兒玩去了?
我又給老夫人發語音:“大娘你在哪兒,我到外面找你沒找到,海生回來,該訓我了。”
老夫人很快給恢復我:“快到家了,馬上。”
快到家了?我前后左右360度一頓張望,還是沒看到老夫人的身影。
我向許家走去,走到門口,忽然看到一輛出租車開了過來,我剛要躲開,出租車卻停在我面前。
從車里下來一個女人,媽呀,徹底把我震驚,是小妙。
小妙從車里又扶出一個女人,是老夫人?!
這是什么組合?這一老一少,怎么組的局?
小妙看見我,笑著說:“紅姐,你好像年輕了,不見老呢。”
這小妙太會說,我明知道她說的是客套話,但我心里卻很熨帖。
我說:“你怎么和大娘在一起?”
我來不及等小妙回答我,我又驚訝地問老夫人:“大娘,你干啥去了?打車走的?你膽子也太大了,磕著碰著咋整呀?”
老夫人卻滿臉是笑:“我就是想你大姐了,擔心你大姐夫和世偉,去那兒看看。”
我的天呢。這老太太也太能作妖!
出租車司機從后備箱里拿出老夫人的助步器,我接過助步器,要交給老夫人,但我沒交給她,嚇唬她說:“大娘,你要再這么偷摸地溜出去,我就把助步器藏起來,我看你咋去!”
老夫人笑著對小妙說:“你看看你紅姐多厲害,連我都管呢!”
我就是嚇唬老夫人一下,聽她這么說,趕緊把助步器放到她面前。
老夫人撐著助步器一邊往房間里走,一邊對小妙說:“閨女,進來坐。”
小妙猶豫了一下。
我也說:“小妙,喝杯水,說會話兒,不著急吧?”
小妙就笑笑,走進許家。
小妙她穿著長款的大衣,她又瘦,仿佛高了不少。
老夫人跟小妙坐在沙發上說話,我到廚房給小妙倒了一杯水,又把老夫人的保溫杯里換上熱水。
他們兩人在客廳里閑話家常,也沒說什么重要的事兒,就是問小妙干啥活兒呢,小妙說她還是干保姆的活兒。
我問了小妙一句:“今天周末,雇主給你放假啊?”
小妙說:“嗯吶。”
小妙跟我剛認識她的時候,一點都不一樣了。那時候,其實跟現在也沒什么不同,但是,她的言談舉止都變了,變得像一位職場白領,眼神也不像一般保姆那種自卑和膽怯。
也沒有那種老油條的市儈和油滑。
跟大姐在一起,小妙改變了很多,但大姐的家庭,也因為小妙而改變。
我在廚房準備中午的飯菜,燜上米飯,燉排骨豆角,炒酸菜粉。
蘇平從地下室上來,猛然看到小妙,這家伙老有意思了,不由得退后了一步,差點掉到地下室去。
蘇平驚訝地看向我。我沖蘇平點點頭,蘇平嘴都張大了,不知道這是什么操作。
小妙沒坐一會兒,就起身告辭。水也沒喝。走的時候,沖我和蘇平打個招呼。
老夫人有點不滿意我對小妙的怠慢:“紅啊,你替大娘送送小妙。”
這老太太可真是不記仇啊!
我把小妙送到門外。小妙什么也沒有說,只是回頭,微笑著沖我擺擺手,轉身走了。
小妙穿著一件蘭得有點發白的羊絨大衣,腳下一雙白色的高跟皮鞋,走路婷婷裊裊。她的穿衣打扮不像保姆。
我回到大廳,蘇平正驚訝地詢問老夫人。
老夫人說:“我打車到老宅看看,可這幫小癟犢子,都不讓我進屋,連門都沒給我開,就怕我感染。”
老夫人喝著水,臉上帶著笑,慢條斯理地說:“感染啥呀?我在胡同里走,說不上迎面過來的哪個人就是陽的,那不也遇著了。”
我著急地問:“大娘,你跟小妙咋遇上了呢?”
老夫人臉上的笑容更多了,她瞇縫眼睛,又喝了一口水,才不緊不慢地說:“咱們老宅的樓下,不是有個家政公司嗎,你大姐后來出門,要給我打車讓我回來。
“走到路口等車,小妙在家政公司,看到我和你大姐,就出來打招呼,你大姐就讓小妙送我回來。”
蘇平驚訝地問:“大姐讓小妙送你回來的?大姐不恨小妙了?”
老夫人說了一句非常禪意的話:“平啊,每個人的出現,都不是無緣無故的,都是來渡你修行的。”
我聽了這句話,咂摸著,難道我生命中出現的老沈,也是來渡我的諾亞方舟?我應該上他的船,不該把他攆走?
想想又覺得好笑,我別啥事都往老沈的身上扯,這事兒跟老沈八竿子都撥拉不著。
蘇平想說什么,結巴了一下。
老夫人看出來了,她望著蘇平,鼓勵地說:“你要說啥,大娘聽著呢。”
蘇平鼓足了勇氣:“小妙對大姐和大姐夫那樣,永世千年都不能搭理她,她也不丁人。”
老夫人說:“很多事,我們都沒在跟前,不知道究竟都發生了什么。過去了,就讓它過去吧,別記恨傷害你的人。記恨一個人,你會不快樂。”
我一時無語,那些傷害我的人,那些污言穢語,捕風捉影,斷章取義,都是來渡我的嗎?要是這么想,心里確實輕松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