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大約六歲,瘦得厲害,臉燒得通紅,嘴唇發干,整個人蜷縮在被子里,身體小幅度地抽搐著。
她的手小小的一只,老頭兩根手指就夠握住了。
床頭放著一個搪瓷缸子,里面是半杯涼了的水,旁邊還有一板拆了兩片的退燒藥,盒子上印著的是成人劑量。
嘴里塞著一根竹筷,已經被咬出了牙印。
蘇清讓進門第一件事,輕輕取走了那根竹筷。
“我來看看。”他蹲到床邊,打開醫療箱。
花白頭發的老頭,大概就是那位“邱醫生”——抬頭看了他一眼,滿臉警惕。
“你誰?”
虎哥從門口探進半個身子:“老邱,讓讓,人家是正經醫生。”
“正經醫生?”邱老頭上下打量蘇清讓,從白凈的臉到纖長的手指,到筆挺的襯衫袖口,“看著不像野路子,哪個醫院的?”
“S大附屬醫院,心外科。”蘇清讓一邊說,一邊已經把手搭在了小女孩的腕上。
邱老頭表情一變。
S大附屬醫院在這一帶是數一數二的三甲,心外科更是出了名的卷,能在那兒待滿五年不被淘汰的,都是真正的硬手。
他下意識往旁邊讓了讓。
蘇清讓另一只手掀開小女孩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檢查了舌苔和淋巴結。
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
“高熱驚厥,目前沒有腦膜刺激征。”他的聲音平穩溫和,像在病房查房一樣日常,“之前發燒用的什么藥?”
邱老頭遞過那板退燒藥。
蘇清讓看了一眼,沒有對用藥評頭論足。
他打開醫療箱,取出一支體溫計——不是尋常水銀溫度計,儀器的精密程度讓邱老頭眼皮子跳了一下。
量了十五秒。
“40.4。”蘇清讓輕聲報了個數,然后回頭看向門口的祝今宵。
他沒說“能不能用空間的藥”,因為在場外人太多。
他只是看了她一眼。
祝今宵讀懂了。
她靠在門框上,下巴微抬了一下。
允了。
蘇清讓從醫療箱的夾層里取出一小瓶透明液體——那是出發前祝今宵特意從空間備的,標簽被撕了,外人看不出來路。
他用注射器抽了零點幾毫升,“她體重大概多少?”蘇清讓問。
“十七公斤。”虎哥脫口而出,比邱老頭還快。
蘇清讓垂著眼算了一下量,然后把針頭換成最細的兒科規格。
“會有點疼。”他輕聲對小女孩說,雖然孩子大概率聽不見,但他還是說了,“很快就好。”
進針。
推藥。
拔針。
棉簽按壓。
整套動作行云流水,祝今宵看著那雙手,想起這雙手縫過謝燼的傷,縫過她的肩膀,調過醬汁,泡過蜂蜜柚子茶,此刻按在一個陌生小女孩的手臂上,像在托著一朵花。
大約三分鐘后,小女孩的抽搐停了。
五分鐘后,她的呼吸平穩下來,臉上的潮紅慢慢退去。
滿屋子的人一直屏著的氣,終于松了出來。
虎哥靠在門框另一邊,一米八五的大塊頭,肋骨斷著,眼眶卻紅了。
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臉,動作粗魯。
邱老頭蹲在旁邊,盯著蘇清讓剛才用的那小瓶透明液體,喉結上下滾了兩下。
“你那是什么藥?”
“退燒用的。”蘇清讓溫和地笑,沒有多解釋。
他把體溫計留在了床頭。
“每兩小時量一次,如果降到38度5以下就不用再處理。”蘇清讓起身,對邱老頭說,“她底子弱,脫水比較嚴重,有口服補液鹽最好,沒有的話,淡鹽水少量多次喂。”
邱老頭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后憋出一句:“你這瓶藥……還有多少?”
蘇清讓合上醫療箱,拎在手里。
“不多。”
邱老頭沉默了。
虎哥突然從門框邊挪過來,噗通一聲。
一米八五,一百八十斤,斷著兩根肋骨,單膝就這么跪下去了。
“女俠——”
“起來。”祝今宵面無表情。
“您救了蛋糕的命——”
“我說起來。”
虎哥咬著牙站了起來,肋骨疼得他臉都白了,但他硬撐著站直。
祝今宵看著他。
“小蛋糕這病,不是一針能解決的。”她說,“你那個獸醫——”
“我有行醫執照的!”邱老頭在后面抗議。
“——你那個寵物醫生,”祝今宵面不改色地改了個說法,“在這種條件下能撐到現在已經不錯了,不用自責。但這孩子底子差,缺營養,缺藥,光退燒不解決根本問題。”
虎哥站在那里,嘴唇抿成一條線。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但末世里,他一個收過路費的路霸,能拿出什么來?
祝今宵沒有繼續往下說。她轉身往樓下走,路過虎哥身邊時,停了一步。
“你據點里的平民,除了這一家三口,還有生病的嗎?”
虎哥愣了一下,老實回答:“有。三樓還有兩個老人,一個關節炎疼得走不動路,一個血壓高,一直頭暈。樓下有個十來歲的男孩,從廢墟里被我們刨出來的,右腿骨折,邱老頭給接了,但接得不太正……”
“還有呢?”
“二樓有個年輕女的,懷孕了。”
這句話一出來,邱老頭在后面嘆了口氣。
懷孕,在末世里,沒有醫院,沒有產檢設備,沒有消毒條件,連接生都可能要命。
蘇清讓腳步頓了一下。
他沒回頭,但那雙溫和的眼底,有什么東西沉了下去。
祝今宵一行人下了樓,走到院子里。
陽光從云層的縫隙里漏下來,照在晾衣繩上那幾件破舊的衣服上。
棚子底下的兩個老人已經不縫東西了,遠遠地看著他們,目光里有好奇,也有怯。
祝今宵站在院子中間,掃了一圈。
安靜了幾秒。
“你這兩百號人,”她開口了,“能打的有多少,平民有多少?”
虎哥想了想:“能打的大概一百四五十個,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殘。”
“平民吃什么?”
虎哥的視線躲了一下。
“……壓縮餅干。速食。定量發的。”
祝今宵笑了一聲。
那聲笑里沒什么溫度。
“你自已吃午餐肉,喝龍井,平民啃壓縮餅干。”
虎哥嘴唇動了動,沒反駁。
“行了。”祝今宵收回視線,往回走,“今晚我們在你這兒過一夜,明天一早走。”
虎哥一愣:“過夜?”
“怎么,不歡迎?”
“歡迎歡迎!太歡迎了!我給你們騰最好的屋子——”
“不用。”祝今宵頭也不回,“餐廳那間就行,柴火灶暖和。”
她走出幾步,忽然加了一句。
“晚飯也歸我們。你的物資,我說了算怎么分——有意見嗎?”
虎哥張了張嘴。
他看了看自已斷著的肋骨,再看了看祝今宵那把唐刀的刀柄。
“沒……沒意見。”
“嗯。”祝今宵滿意地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
蘇清讓跟上來,聲音溫和:“宵宵,你打算管他們的事嗎?”
“管什么管。”祝今宵嘴上不在意,腳步卻沒停,“順路的事。”
蘇清讓看著她的背影,嘴角悄悄彎了起來。
他家宵宵啊,嘴是真硬。
但心從來不硬。
蘇清讓跟上祝今宵,步子不急不緩。
路過宿舍樓拐角時,他的余光掃到了什么。
東邊第三排集裝箱的縫隙里,有一雙眼睛正盯著祝今宵的方向。
那道視線很短,一閃就沒了。
蘇清讓沒有停步,也沒有回頭看。
他只是微微調整了一下手中醫療箱的握法——
左手空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