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廳重歸寂靜。
林小年歪在角落里的行軍床上,裹著一條從虎哥物資里“征用”的毛毯,跟陸云深下五子棋。
棋盤是用紙箱板畫的,棋子是從廢墟里撿來的螺帽兒和螺絲。
陸云深第四次輸掉,撓了撓后腦勺,一臉不服氣。
“再來一盤!”
“歇了吧。”林小年打了個哈欠,“你這棋力,連我都下不過,別給你家籃球隊丟人了。”
陸云深噎了一下。
他扭頭看了看四周,祝今宵不在。
“林小年。”陸云深壓低聲音,“你知道宵宵去哪了嗎?”
“出去透氣了吧。”林小年翻了個身,聲音含含糊糊的,“別跟過去了,讓人家安靜一會兒。”
陸云深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后還是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他重新躺下來,枕著自已的胳膊看天花板。
鐵皮棚子的天花板上有一道銹跡,像一條彎彎曲曲的河。
他發了幾秒鐘的呆。
然后發現——蘇清讓也不在。
陸云深“唰”一下坐起來。
——
操場上。
物流園的后面原本是個小型停車坪,祝今宵覺得叫操場更順口,就這么叫了。
地上的水泥裂了好幾條縫,縫隙里鉆出來幾根頑強的野草。
十月中旬的夜風帶著涼意。
祝今宵坐在一個廢棄的水泥墩子上,雙腿垂著,腳尖晃來晃去。
她沒穿外套,只有下午那件黑色作戰服,袖子挽到了小臂中間。
夜空沒有星星。
沒有月亮。
一片厚重的鉛灰色云層把天幕遮得嚴嚴實實,連光都漏不下來。
黑得很純粹。
白天的喧鬧散了個一干二凈,整個世界安靜得像被按了靜音鍵。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不明生物的嚎叫,不知道是沒清理干凈的喪尸還是野狗。
祝今宵仰著頭看著那片漆黑的天,呼出一口白氣。
還真有點冷。
然后一件外套從背后落到了她的肩上,像怕驚著她似的,先搭住肩頭,再往下順了順衣領,把兩邊掖好。
蘇清讓的聲音從身后傳過來。
“在看什么?”
祝今宵沒回頭。
“看星星。”
蘇清讓繞過水泥墩子,在她旁邊坐下來。
他坐得很近,胳膊肘差不多快挨著她的了,但沒碰到。
“巧了。”他說,“我也是來看星星的。”
祝今宵這才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蘇清讓穿著那件襯衫,袖口扣得整整齊齊,只是外面那件大衣被他披到了祝今宵肩上,現在他自已就一層薄薄的襯衣。
十月的夜風可不講客氣。
“你冷不冷?”祝今宵挑了下眉。
“不冷。”蘇清讓微笑,“心里暖的。”
祝今宵盯了他兩秒。
“蘇清讓,你要是凍感冒了,我手邊可沒有靈泉水給你泡。”
“那更好。”蘇清讓歪了下頭,眉眼彎彎的,“凍感冒了,你會不會多看我一眼?”
祝今宵沒接這話,把目光轉回天上。
“今晚沒星星。別擱這裝文藝青年了。”
“是沒星星。”蘇清讓也把目光抬起來,看了兩秒鉛灰色的天,然后低下頭。
他沒看天。
他看著祝今宵。
“但我在看我的星星。”
夜風拂過操場,吹動祝今宵搭在肩上的那件外套下擺。
祝今宵頓了一下。
她沒有那種怦然心動的反應,也沒有臉紅。
她只是慢慢地轉過頭,跟蘇清讓對視了三秒鐘。
蘇清讓的眼睛很好看。
不是那種銳利的、攝人心魄的好看,而是溫和的。
像一杯泡好了擱在桌上等你來喝的溫水,他就那么安安靜靜地看著她,不躲不閃,嘴角掛著一點弧度。
祝今宵嗤了一聲。
“蘇醫生,你跟多少人用過這句?”
蘇清讓一點被拆穿的尷尬都沒有。他認真地想了想,豎起一根手指。
“一個。”
“就你。”
“誰信。”祝今宵收回目光,拉了拉肩上的外套,“你這種天生會說話的人,高中搞過幾個對象?”
蘇清讓很誠實:“沒搞過。”
“大學呢?”
“也沒有。”
“住院實習的時候呢?”
蘇清讓猶豫了一下。
祝今宵立刻扭頭看他:“猶豫了?”
“沒猶豫。”蘇清讓趕緊否認,“我是在回憶實習期間我有沒有跟誰多說過一句話。想了想,好像確實沒有。”
“那你怎么這么會聊天?”
“……天賦?”
祝今宵嗤笑一聲。
兩個人沉默了幾秒鐘。
夜風又吹過來了,這回勁兒大了些,吹得那件外套的下擺翻了起來。
蘇清讓沒有棉衣的肩膀繃了一下,他下意識地把雙臂抱在胸前,收緊了姿態。
祝今宵看了他一眼。
“冷了吧。”
“不冷。”
“你胳膊上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蘇清讓低頭一看,確實。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很自然地換了個話題:“今宵,你今天做的事,很好。”
祝今宵靠在水泥墩子后面,把腿盤了起來:“哪件?踹虎哥那腳?還是炮轟大門那下?”
“分糧。”蘇清讓說,“你把虎哥的私藏全部分出去的時候,我看到你的眼神跟打喪尸的時候不一樣。”
“什么不一樣?”
蘇清讓想了想,找了個很精準的詞。
“柔。”
“你在說我打喪尸的時候不柔?”
“打喪尸的時候你眼睛里全是殺氣。”蘇清讓笑了一下,“今天分完糧你站在集裝箱上面,你的眼神放松了兩秒鐘。”
“兩秒鐘你也看得見?”
“嗯。”蘇清讓說,“我一直在看你。”
祝今宵歪頭看他。
蘇清讓回看她,神色認真。
“從到這個據點開始,每一秒,我都在看你。”
祝今宵把目光移開了。
她垂下眼,盯著腳下的水泥裂縫。
“蘇清讓。”
“嗯?”
“你是不是覺得,你對我好,我就該對你不一樣?”
蘇清讓安靜了一會兒。
“不是。”他的聲音平穩,帶著一種很輕的認真,“我對你好,是我自已的事。你對我什么態度,是你的事。兩件事,不做交換。”
“那你圖什么?”
“圖個心甘情愿。”蘇清讓偏過頭,視線落在祝今宵的側臉上,“你身邊那么多人。陸云深力氣比我大,沈肆比我能打,江澈比我聰明,謝燼……比我能豁命。我就一個拿手術刀的醫生。”
他頓了頓。
“但我不想走。”
“我沒趕你走。”
“我知道。”蘇清讓笑了一下,“但你也沒讓我留。”
祝今宵沉默了。
這話扎得太準了。
她確實沒有給過蘇清讓任何明確的回應——不拒絕,不接受,不推開,也不拉近。
她對所有人都是這樣。
這是她的生存法則。
在末世里,越少的羈絆意味著越小的破綻。
“蘇清讓。”祝今宵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的,被夜風吹得有些散。
“嗯。”
“你今天牽我手的時候,想好后果了嗎?”
蘇清讓愣了一下。
“當著兩百多個人,當著陸云深的面,你直接牽上來了。”祝今宵扭頭看他,目光平靜,“你不是一直走溫柔路線的嗎?怎么突然這么大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