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安靜了幾秒。
好幾個人停下了筷子,抬頭看過來。
祝今宵彎下腰,一把捏住男人的胳膊,把他從地上拎了起來。
“起來?!?/p>
她聲音不大,也沒什么多余的情緒。
“我沒做什么大事。蘇醫(yī)生看病,我只是讓他去了一趟。”祝今宵松開手,低頭看了一眼他灑了湯的碗,“你閨女吃了沒?”
男人愣了一下,慌忙點頭:“吃了吃了!她退了燒,精神好多了,我媳婦正喂她呢——”
“那就行?!弊=裣噶酥复蝻埖蔫F桶方向,“去找林小年再盛一碗,別灑了?!?/p>
男人站在原地發(fā)愣了兩秒,然后又要跪,被祝今宵一個眼神釘住了。
“說了別跪。”祝今宵語氣平淡,但下一句話讓男人整個人定住了。
“你女兒還小,她以后的路還長。你與其在這跪我,不如回去好好吃飽,把身體養(yǎng)好。你活著,她才有爹?!?/p>
男人渾身一震。
他張了張嘴,什么都沒說出來,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捧著碗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又回頭,深深地鞠了一躬。
周圍幾個平民看到這一幕,也紅了眼眶。有人端著碗站起來,小心翼翼地走到祝今宵面前說謝謝。
一個、兩個、三個……
陸云深站在鐵桶旁邊維持秩序,看著那些人排著隊跑來給祝今宵道謝,表情極為復雜。
他覺得祝今宵特別厲害。
不是那種打喪尸的厲害,是另外一種。
他說不上來,反正就是看著她站在那里,隨隨便便說了幾句話,就讓這兩百多號素不相識的人又哭又笑地圍過來。
他做不到。
他只會打人。
陸云深低頭看了看自已的拳頭,又看了看正微笑著端茶水遞過來的蘇清讓。
心里堵得慌。
然后就在這個時候——
一個扎著馬尾辮的小姑娘,看著十八九歲,端著碗,扭扭捏捏地擠到蘇清讓面前。
“那個……蘇、蘇醫(yī)生……”小姑娘臉蛋紅紅的,聲音跟蚊子叫似的,“我想問一下……您……有沒有女朋友啊?”
蘇清讓正往一次性紙杯里倒茶水,手上動作一頓。
他沒來得及開口,一道中氣十足的大嗓門就從十米外炸了過來。
“小妹妹——你——別——想——了!”
林小年一手叉腰一手舉著大鐵勺,聲音大得整個物流園都聽見了。
“蘇醫(yī)生早就名草有主了!你省省吧!別白費勁了!”
小姑娘嚇了一跳,手里的碗差點沒端住。
她眨了眨眼睛,還是不死心,小聲追問:“那……那他女朋友是誰啊?”
蘇清讓放下茶壺。
他沒有看那個小姑娘,而是轉過身,穿過幾個人身邊,不緊不慢地走到祝今宵面前。
祝今宵正低頭拍一個道謝完畢的大叔的肩膀。
蘇清讓走過去,什么話都沒說,自然而然地伸出手,牽住了祝今宵的右手。
十指交握。
他的指節(jié)修長,皮膚干凈,指腹溫熱。
他握得不緊,但很穩(wěn)。
蘇清讓牽著祝今宵的手,轉過頭,朝那個小姑娘微微一笑。
什么都沒說。
但什么都說了。
小姑娘呆了半秒,臉“騰”一下紅透了,連碗差點掉了,趕忙低頭跑了。
跑出三步遠還回頭看了一眼,撞上蘇清讓依舊溫和的笑容,“啊”了一聲,跑得更快了。
祝今宵低頭看了一眼被牽住的手。
她沒甩開。
也沒回握。
但她嘴角彎了一下。
然后——
一陣風卷過來。
確切地說,是一個身高一米八七、體重九十公斤的人形巨型金毛跟炮彈似的沖了過來。
陸云深三步并兩步跑到祝今宵面前,一把抓住她的左手。
“我也牽!”
他聲音洪亮,理直氣壯,兩只狗狗眼瞪得圓溜溜的,死死盯著蘇清讓握著祝今宵右手的那只手。
蘇清讓沒松手,微笑著偏過頭看他:“陸同學,有事?”
“沒事!”陸云深挺起胸膛,“我就是想牽個手!怎么了!犯法嗎!”
“不犯法?!碧K清讓語氣溫柔,“但你的手上還有午餐肉的油漬?!?/p>
陸云深低頭一看,左手掌心確實泛著一層油光。
他臉色一變,飛速在褲腿上蹭了兩下,然后重新一把攥緊祝今宵的左手,攥得緊緊的。
“擦完了!”
蘇清讓:“……”
祝今宵:“……”
四周圍觀的平民們端著碗,保持著集體吃瓜的姿態(tài),目光像看乒乓球一樣在兩個男人之間來回彈。
祝今宵站在中間,左手被陸云深攥著,右手被蘇清讓牽著。
她低頭看看左邊。
陸云深緊張得脖子都紅了,但就是不松手,五根手指跟鉗子似的扣在她手背上,掌心全是汗。
她又看看右邊。
蘇清讓面色如常,嘴角掛著淡淡的笑,十指交握的姿態(tài)優(yōu)雅極了,好像他們不是站在一個末世物流園的篝火邊上,而是在某個高檔餐廳約會。
林小年靠在鐵桶邊上,抱著胳膊“嗬”了一聲。
“行,行?!彼龂K嘖有聲地搖頭,壓低嗓門自言自語,“大型修羅場之公開選秀賽,左手拉一個右手拉一個,這要是直播,在線人數(shù)得破億?!?/p>
剛才那個跑走的小姑娘躲在一輛報廢面包車后面探出半個腦袋,看到這一幕,默默地把碗端到面前,用吃飯來掩蓋自已碎了一地的少女心。
祝今宵站了三秒鐘。
然后她同時抽出了兩只手。
動作干脆利落。
“行了?!彼呐恼菩?,“一人一只手,骨頭差點被你倆捏碎。吃飽了沒?吃飽了干活去?!?/p>
陸云深的笑容凝固在臉上,空蕩蕩的手掌還保持著握著的姿勢。
蘇清讓的表情倒是沒什么變化,只是收回手的時候,指尖在袖口邊沿緩緩蜷了一下。
這個動作很輕。
但祝今宵看見了。
流水席從傍晚一直持續(xù)到入夜。
食物見了底,篝火也矮了下去。
虎哥的手下在白天已經(jīng)把祝今宵炮轟過的廢墟收拾得差不多了。鐵門也焊了根鋼筋臨時頂上,碎石渣掃到了兩側。
效率確實挺高。
挨過一頓毒打的人,干活都格外賣力。
蘇清讓在一間騰出來的集裝箱房間里,給趴在行軍床上的虎哥接了肋骨。
沒打麻麻藥,蘇清讓說他這種輕微斷裂不需要全麻。
虎哥疼得嗷嗷叫,兩只手抓著枕頭角,眼淚流了一臉。
蘇清讓一邊溫柔地安慰“馬上就好了”,一邊手上動作精準穩(wěn)定,“咔嗒”一聲把錯位的肋骨推回去,貼上固定帶。
“好了。”蘇清讓拍拍手,掏出一張消毒濕巾仔仔細細地擦干凈手指,“三周內(nèi)不要做劇烈運動,呼吸幅度放小?!?/p>
虎哥含著淚,虛弱地說:“蘇大夫,你可真是……菩薩心腸啊……”
蘇清讓收起醫(yī)療箱,微笑著回了一句:“不客氣。下次不用被人踹斷了再來看診,日常體檢也可以找我?!?/p>
虎哥一哆嗦,想起那一腳的痛,連連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