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剛才碰什么了?”祝今宵聲音平平的。
“沒碰。”
“你碰了。”
“……不小心的。”
祝今宵盯著他看了三秒。
然后她做了一個今晚第二次讓男人心跳停拍的動作。
她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
就擱在被子底下兩個人之間的縫隙里。
陸云深盯著那只手,喉結(jié)上下滾了一下。
他的手指伸過來,先是碰了碰她的指尖,然后是指節(jié),然后是掌心。
最后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扣進(jìn)去。
他的手很大,很熱,掌心有一層薄薄的汗。
但握得出奇地輕,不是他白天那種攥鉗子似的力道——是另一種完全不一樣的輕。
像怕把什么東西弄碎。
“宵宵。”
“說。”
“蘇清讓說他心甘情愿。”
“你偷聽的還挺全。”
“……”陸云深咽了一下口水,“我也心甘情愿。但我說不出那么好聽的話來。”
“那你想說什么。”
陸云深想了好半天。
“我想說——”他的聲音變得很輕,輕到被窗外的風(fēng)聲差點蓋過去,“我沒有大衣給你披。”
“嗯。”
“我也不知道什么星星不星星的。”
“嗯。”
“但是以后不管遇到什么東西,喪尸也好,變異體也好,塌房也好——”陸云深的手收緊了一點,“我擋在你前面。”
“我活著的時候我擋著。”
“我死了也擋著。”
集裝箱里安靜了很長時間。
遠(yuǎn)處傳來一兩聲變異犬的嚎叫。隔壁林小年翻了個身,呼嚕聲換了個調(diào)。
祝今宵沒說話。
但她的手指動了。
很輕地,回扣了一下。
陸云深的呼吸亂了。
他撐起半個身子,目光落在祝今宵的臉上。
兩個人的距離被壓縮到了不到十厘米,他的鼻尖幾乎蹭到了她的顴骨。
他的眼睛里面沒有猶豫。
只有一種很單純的、蠻不講理的、跟他整個人一樣橫沖直撞的東西。
“宵宵。”
“……嗯。”
“我能不能做一件不講道理的事。”
祝今宵看著他的眼睛,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陸云深低下頭。
他的嘴唇碰到了祝今宵的嘴角。
很輕。
像一只大狗把鼻子拱過來蹭了一下。
碰完就彈開了。
快到好像從來沒有發(fā)生過。
但兩個人都聽到了對方的心跳。
陸云深縮回去的時候,耳朵已經(jīng)紅透了。
他重新躺回枕頭上,把半張臉埋進(jìn)去,露出一只眼睛偷偷看她。
祝今宵沒動。
她看著鐵皮天花板,過了四五秒,說了一句話。
“就這?”
陸云深的呼吸徹底停了。
他猛地又撐起來,這回沒有試探,沒有猶豫,一只手按在祝今宵耳側(cè)的枕頭上,低頭,結(jié)結(jié)實實地吻了下去。
不是蜻蜓點水。
是鋪天蓋地的、笨拙的、用力過猛的、帶著九十公斤體重和一整晚委屈的——
一個吻。
行軍床發(fā)出了前所未有的慘烈“咯吱”聲。
林小年的呼嚕聲在隔壁穩(wěn)如泰山。
——而走廊盡頭的陰影里,蘇清讓靠在集裝箱壁上,手里端著的搪瓷杯被無聲地攥緊。
茶水涼了。
他的手指,也涼了。
凌晨兩點半。
物流園陷入死一般的寂靜,深秋的夜風(fēng)卷起地上的塑料袋,在空曠的集裝箱通道間發(fā)出詭異的沙沙聲。
高聳的探照燈早已關(guān)閉,只有半輪殘月掛在云層邊緣,投下慘白的光。
三號倉庫背后的陰影里,兩個黑影正蹲在廢棄的重卡輪胎旁。
“大山,你確定他們都睡死了?”猴子壓低聲音,掌心翻轉(zhuǎn),一團幽藍(lán)色的火苗在指尖跳躍。
他是個火系異能者,雖然只有二階,但在這種缺醫(yī)少藥的末世平民據(jù)點里,足以橫著走。
大山是個身高近兩米的壯漢,渾身肌肉虬結(jié)。
他單手按在地上,一層灰黃色的土質(zhì)鎧甲順著他的手臂蔓延至肩膀。
這是他的土系異能,防御力驚人。
“廢話。”大山甕聲甕氣地冷哼,“我剛才用異能貼著地面聽了。那女的住最里面的集裝箱,旁邊是那個做飯的小丫頭。那個戴眼鏡的白臉醫(yī)生住左邊第一間,那個大塊頭……”
大山頓了一下,表情變得有些猥瑣:“那個大塊頭半夜摸進(jìn)那女的房間了。那行軍床響了半天,這會兒估計正辦事呢。男人干完那事,睡得比豬都死。這是我們最好的機會。”
猴子眼中閃過一絲嫉妒和貪婪。
他想起白天祝今宵那張明艷不可方物的臉,以及她毫不留情奪走虎哥所有私藏物資時的囂張姿態(tài)。
“虎哥那個慫包,被個女人嚇破了膽。”猴子啐了一口唾沫,“連個屁都不敢放。這末世,誰拳頭大誰就是規(guī)矩。”
“怎么打?”大山問。
猴子腦子轉(zhuǎn)得快,立刻布置戰(zhàn)術(shù):“那個大塊頭是個硬茬,看樣子絕對是力量型的,我們不能硬拼。那個白臉醫(yī)生是個軟柿子,白天我就看出來了,他除了拿個手術(shù)刀裝模作樣,根本沒戰(zhàn)斗力。我們先摸過去,把那個醫(yī)生弄死,然后我直接在那個女人的集裝箱底下放火。鐵皮導(dǎo)熱快,幾分鐘就能把里面的人烤成乳豬。他們就算沖出來,也吸了一肚子濃煙,你再用土刺收割。”
大山咧開嘴,露出焦黃的牙齒:“好計謀。弄死男的,女的留活口,我還沒玩過這么帶勁的女人。”
兩人相視冷笑。
大山雙手按地,異能發(fā)動,周圍地面的碎石和沙土瞬間變得柔軟如海綿。
兩人踩在上面,沒有發(fā)出半點聲響,像兩只夜行的鬣狗,朝著祝今宵等人的集裝箱區(qū)域摸去。
他們自以為計劃天衣無縫。
卻不知道,在左邊第一間集裝箱里,一雙眼睛在黑暗中睜得清明。
蘇清讓沒睡。
準(zhǔn)確地說,從陸云深那個莽夫推開祝今宵的門,那張破舊的行軍床發(fā)出第一聲刺耳的“咯吱”聲開始,蘇清讓就徹底失去了睡眠。
他坐在窄小的單人床上,即使在末世,他也保持著令人發(fā)指的整潔。
但此刻,他的內(nèi)心卻像是一個被攪爛的泥潭。
面前的折疊桌上,打開著他形影不離的醫(yī)療箱。一把鋒利的手術(shù)刀被他捏在指尖,刀刃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蘇清讓拿出一片酒精棉,慢條斯理地擦拭著刀刃。
隔壁集裝箱的隔音極差。
陸云深那句笨拙的“我能不能做一件不講道理的事”,以及隨后那聲仿佛要把行軍床壓塌的聲音,像一根生銹的釘子,死死釘進(jìn)了蘇清讓的腦神經(jīng)里。
他后悔了。
他就不該裝什么大度,不該用那種溫吞的方式去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