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偉頓了頓,又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可那笑容里卻沒有半分暖意。
“行吧,咱們好聚好散!既然你想走,老子不攔你?!?/p>
說完,張偉轉過頭去,背對著齊婉君,不讓她看到自已臉上的神色,悄悄用力咬了咬嘴唇,牙齒幾乎要嵌進肉里,一遍又一遍提醒自已,不能失了體面,不能讓她看笑話,就算心里再難受,也不能表現出來。
沉默了幾秒,張偉的聲音緩和了一些,語氣也變得有些沙啞:
“我讓李慧她們出去國營飯館買飯菜了,應該快回來了,吃完再搬吧?一會兒,我送送你?”
張偉說得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可只有他自已知道,他媽的,現在老子氣的很。
齊婉君看著張偉的背影,那背影依舊挺拔,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落寞。
她好幾次抬起手,想說點什么,想解釋自已不是他想的那樣,想告訴他自已的苦衷,可話到嘴邊,終究還是咽了回去,最后,只換來一句清冷的聲音,不帶一絲波瀾:
“不,不用了!東西我已經整理好了,只是跟你說一聲,不用麻煩你。”
“哦!知道了!”
張偉的回應簡單又倔強,甚至都沒有回頭,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情緒,可肩膀卻微微繃緊了,像是在壓抑著什么。
齊婉君緩緩轉過身,目光留戀地看向院中的景色。
曾幾何時,這處四合院,是獨屬于她和張偉的小世界,是她在這個陌生的城市里唯一的慰藉。
一切,就像近在昨天一樣,清晰得仿佛觸手可及,可如今,卻要徹底告別了。
“我走了!”
齊婉君輕聲說著,聲音里帶著幾分哽咽,她拎起腳邊的皮箱,皮箱不算重,卻像是壓著她全身的力氣,一步一步,向院外走去。
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發出“嗒、嗒、嗒”的聲響,每一步都很慢,每一步都很重,像是在跟這個曾經充滿溫暖的地方,做最后的告別。
每一聲腳步聲,都像是踩在張偉的心口上,讓他莫名的悶得發慌,胸口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喘不過氣來。
他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心里的怒火和委屈一下子涌了上來,在心里瘋狂地咒罵著:
他媽的,他嗎的,到底是哪個吊毛,敢跟老子張偉搶女人?
這口氣,老子咽不下去!
吊毛啊吊毛,老子張偉倒要看看,你比老子強在哪里!
但凡老子有一丁點不服,你就準備雞飛蛋打吧!
齊婉君,你給老子等著,你不是貪戀權勢嗎?
你不是看不上老子嗎?
咱們就走著瞧,看誰走的更遠,爬的更高!
總有一天,老子會讓你后悔今天的決定,會讓你知道,放棄老子,是你這輩子最大的錯誤!
直到大門“吱呀”一聲合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張偉這才緩緩轉過身,目光死死盯著已經被合攏的院門,眼神復雜,有憤怒,有委屈,還有一絲連他自已都不愿承認的不舍。
他從口袋里摸出一根煙,點燃,深深吸了一口,煙霧繚繞在他的臉上,遮住了他的神情,這一口憂愁,濃得化不開,嗆得他喉嚨發緊,卻連咳嗽都不愿咳出來。
而門外的齊婉君,拎著皮箱,靜靜的佇立在門口,沒有立刻離開。
不知道為什么,她竟然有些舍不得,腳步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她在等,心底深處,還在抱著一絲微弱的期待,等張偉說一句挽留的話,哪怕只是一句“別走好嗎”,她或許就會毫不猶豫的轉身回去。
可終究,什么都沒有,院子里靜悄悄的,沒有任何聲音,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像是在為她惋惜。
遠處,李慧、李薇、林念北三人,提著沉甸甸的食盒,有說有笑的正往四合院趕來,臉上滿是歡喜,還在討論著今天的菜有多香。
齊婉君聽到她們的聲音,心里一慌,連忙擦干眼角不易察覺的淚水,快速轉身,腳步匆匆的離開。
她不敢停留,不想讓李慧她們看到自已失魂落魄的樣子。
齊婉君是高傲的,她習慣了體面,哪怕心里再痛苦,也不愿在別人面前展露半分脆弱。
拐過一個街角,齊婉君再也支撐不住,靠著冰冷的墻根,緩緩滑了下來,她抬起手腕,看向手腕處那一只簡約大氣的不銹鋼云紋手環。
這只手環,是她和李梅、李秀、林念北她們一起摔跤贏來的獎品,是張偉親手給她戴上的,也是他送給她唯一的首飾,平日里,她一直戴在手上,舍不得摘下來。
鼻子一酸,壓抑了許久的淚水終于忍不住落了下來,順著臉頰滑落,滴在手背上,冰涼刺骨。
她之所以要離開四合院,離開張偉,有著不得已的苦衷,這份苦衷,她無法對任何人言說,包括張偉。
她的出身,注定了她的立場,也注定了她和張偉之間,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她家,就是張偉要批判、要打倒的舊階層,她的父親,是傷痕文學的急先鋒,而齊婉君自已,也是傷痕文學的絕對擁護者。
畢竟,相對于小時候優渥的家境,錦衣玉食、養尊處優的生活,下鄉當知青這些年的苦難,她可是親身體會,刻骨銘心。
從一個衣食不愁、眾星捧月的大小姐,變成一個要下地干活、忍饑挨餓的村姑,那種落差,那種苦難,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誰還沒一點怨氣?
誰不懷念曾經的生活?
現在張偉跳得那么高,在公開場合把傷痕文學批得一無是處,把那些曾經的文化人貶得一文不值,他張偉考慮過她齊婉君的感受嗎?
他只考慮中下貧農和工人們的利益,只想著批判那些所謂的“舊階層”,可他們這些原本的文化人,這些曾經遭受過苦難的人,他們的利益,又該找誰去說理?
又該向誰去傾訴?
齊婉君能夠理解上頭這么做的道理,也愿意去體會張偉的立場,愿意去包容他的想法,可她的父親,卻體會不來,也無法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