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鉻第一次進(jìn)趙海棠的房間。
他踏得小心翼翼。
這是她最后一塊沒向他開放的區(qū)域,他居然比馬上要去見老爺子還緊張。
房間是整棟宅院最好最向陽的一間,窗前飄著月影紗,院內(nèi)海棠樹影映在紗簾鏤空的枝影上,猶如一出植物的魅影戲。
纖塵不染的臥室扔了幾個彩色的兒童玩具,置物架擺著綠色盆栽,下方是陶瓷手辦和相框,趙海棠和爺爺?shù)暮险眨顨庀⒑軡狻?/p>
秦鉻心臟突如其來的柔軟。
這是她的私人空間。
他被允許進(jìn)來了。
不懼風(fēng)雨的心臟總會在生活的某個瞬間,被一些細(xì)節(jié)貫穿,化為軟塌塌的一團(tuán)。
秦鉻進(jìn)了趙海棠的浴室,用她的洗浴用品,把自已洗出她身上的味道,仿佛被她擁在懷里。
可能在別人眼里不夠老爺們,但他越來越享受這種依賴她的滋味。
心理上的極度依賴,沒有她,會恐慌、會死的那種。
趙海棠的衣帽間里幫他備了幾套襯衫西褲和休閑裝,從她衣柜里拿出來的衣服帶著冷茶的香。
“你聞什么,”她催道,“快穿啊。”
秦鉻:“香。”
趙海棠:“放的精油擴(kuò)香石,熏我自已衣服的,你的沾上了。”
說到這,像是想起什么,她小傲嬌:“你要是說沒有人味,你就去豬圈里站一會,熏點(diǎn)豬味好了。”
“......”秦鉻瞥她,“記仇。”
趙海棠:“知道就別惹我。”
記一輩子,沒完。
那時候他總嫌她姑娘家事兒多,把他工業(yè)風(fēng)的家左添一個抱枕,右扔一只布偶,床品還必須要她選的莫蘭迪色調(diào),睡覺枕頭和靠枕、抱枕必須分開,早上和晚上的牙膏也不能是同一支,將簡單的生活過得要多復(fù)雜有多復(fù)雜。
跟這邊相較起來,在他那兒都是精簡過的了。
正式見家長總要嚴(yán)肅,秦鉻各種大場面都見過,臨了還是緊張地同手同腳。
“放松,”趙海棠拍他,“他要是不同意,你都進(jìn)不來。”
秦鉻:“我怕我一張嘴把他老人家給氣吐血。”
趙海棠:“那你盡量別張嘴。”
秦鉻:“不行吧,他要是跟我說話呢,問我問題呢,我又不是啞巴...我這裝啞巴也來不及了吧,我倆見過,說過話...”
已經(jīng)開始語無倫次了。
趙海棠無語一會:“你把他當(dāng)成寶寶對待,老小孩嘛,哄哄。”
秦鉻鄭重點(diǎn)頭。
看著他緊繃的面頰,趙海棠莫名想笑,把溫度剛好的豆奶端給他,幫他敲開老爺子的門。
老人家單腳站在書桌前,另只手正在把毛筆掛到筆架,聽見動靜,目光深沉地看了過來。
“您腳都扭了怎么還站著?”秦鉻一擰眉,兩步過去,“要坐著躺著,總之不能站著。”
說罷,一個彎腰,用公主抱的姿勢把老爺子抱了起來。
趙海棠嘴角一抽。
老爺子呆了。
大概是一輩子沒得到這種對待,竟然任由他把自已抱到沙發(fā)上坐好。
毛筆還掛在老爺子的指尖。
秦鉻給他拿走,三兩下幫他掛到了筆架上。
“這點(diǎn)小事吩咐我就行了。”
“......”老爺子嘴唇哆嗦,“你不用太有眼力見!”
秦鉻頓了頓,自我反思:“您是嫌我不夠有眼力見?您渴了吧,豆奶,我?guī)湍嚋囟?..”
趙海棠急急過來捂他嘴巴。
他能一口把老爺子的豆奶給干光。
她絕不懷疑這點(diǎn)。
秦鉻掀睫。
哪一步錯了?
老爺子吹胡子瞪眼,瞪著自家孫女,好像在問,哦哦哦,原來你喜歡這款的,喜歡這種借著幫你試溫度要一口氣把你豆奶喝光的。
“他以前...不這樣,”趙海棠靦腆道,“真的,以前他特高冷。”其實(shí)現(xiàn)在也冷,就是一到她身邊就變得有些抽象。
老爺子呵笑:“我見過。”
“啊,”趙海棠驚訝,“您見過。”
老爺子:“你騙我說你在國外留學(xué)實(shí)際藏在東州那會,邢飛昂那小子相親...”
“啊!!”趙海棠一聲驚叫,“我去看下寶寶們,他們肯定要偷喝很多果汁,我走了走了。”
一溜煙地跑了,完全沒管秦鉻的死活。
秦鉻默了默:“她嚇跑了。”
老爺子:“哼,我知道她膽子大,不知道她膽子能這么大,居然瞞著我干出這等荒謬之事!!”
“確實(shí)膽大,”秦鉻低聲,“而且過得也不好,我對她也不好。”
“你還敢說!”老爺子怒火四冒,“她打小我都不舍得讓她破皮!你竟然、竟然抽了她幾年的血!”
秦鉻把置物架上的雞毛撣子拎過來,雙手呈過去,然后直挺挺地跪了。
老爺子毫不客氣,抽過雞毛撣子就往他后背狠擲一棍。
秦鉻咬牙受了。
老爺子蒼邁道:“我見到她時,她大著肚子,精神萎靡,我心里那個痛啊,就想著一定得狠狠打死你!”
“您打,”秦鉻膝行半步,把自已送近了些,嗓子不經(jīng)意間啞得變形,“今天累了我明天再來,每天過來給您打幾棍。”
“該打的不是你,”老爺子安靜片刻,對命運(yùn)無力的悲傷,“是我自已。”
寧邱是他幫趙海棠選的。
是他抉擇錯誤。
是他錯算人心。
以為圈子里的公子哥不好,就想著從圈外選。
選來選去,倒不如讓她一個人。
“你該知道我擔(dān)心的是什么,”老爺子直白道,“你跟寧邱的路太像了,只是他沒走出來,而你走出來了,他剛考來東州時,也是金玉其質(zhì),但后來的轉(zhuǎn)變,又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秦鉻扯唇:“我謝謝您只是說我跟他的路像,而不是我跟他像。”
差之毫厘,謬以千里。
老爺子言辭鋒利:“我擔(dān)心你未來會跟他像。”
“與其擔(dān)心這個,”秦鉻說,“您不如擔(dān)心擔(dān)心我那個‘未來’到來前,您孫女會不會先把我踹了吧。”
“......”
秦鉻:“棠棠離開后我在東州四年,若這四年都無法作為其中一條保證取信于您,我的賭咒發(fā)誓您又真的會相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