鯊魚局長抵達現場，聽完方九和俞正的事件復述后，整條魚愣在原地。
它張了張嘴，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反復數次后……忘了說啥。
它現在對親臨現場這一決策感到非常后悔——早知道就把事情上報給陸玲，她跟方九接觸得多，抗壓能力又強，更重要的是官話說得比自己溜多了——一想到等會要把【角速度老太太】和【方九踩著掃地機器人上天】這些事寫在異常處理報告里，鯊魚局長就頭疼得想要找個舒服的墻角狂鉆。
十幾秒鐘過去，鯊魚局長總算醒過神來，目光聚焦在旁邊研究員手里的金屬殘片上。
此時為了避免與鐵片直接接觸，管理局研究員用一份纖薄的塑料袋將其牢牢封存起來，還用寫著193的標簽為其命名。
“老太太的事先放一邊。”鯊魚局長用魚鰭搓了搓額頭，動作非常人性化，但出現在鯊魚身上多少有些詭異，“簡單來說，這塊詛咒鐵片就是193的本體是嗎？”
“基本沒錯。”方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是中途出了點意外，它現在最多只能算99新……”
“看得出來。”
鯊魚局長飛快地瞥了一眼殘片上的裂痕：“不過考慮到它可能依然存在威脅性，我們還是得帶回去研究一下。”
“那這應該不算破壞管理局重要物品吧？”方九說到這的時候語氣帶了點試探。
“當然不算。”鯊魚局長搖搖頭，“這類具備產生高威脅異常個體的異常物品，即使特工和調查員在任務途中將它就地銷毀，我們也不會讓他們承擔任何責任——這些為了保命而做出的行為，在管理局內部幾乎都是被允許的。”
“那就好。”
方九長舒了口氣。
他可是記得清清楚楚，當初和陸玲在辦公室里簽訂的合同上白紙黑字地寫著：如在異常協助任務中破壞管理局重要財物，將酌情從酬勞費用中扣除罰款……
方九可不想自己第一筆到手的酬勞就被扣除50%
“那……這次的酬勞是不是可以結算了？”
方九滿眼期待地望著鯊魚局長。
都市傳說集合體的本體已經被控制，幾個高危異常個體也都被處理完畢。
不管從什么角度來看，方九與管理局的初次合作都稱得上是完美落幕。
之后就是方九最為期待的報酬環節。
“是的。”
鯊魚局長沉默片刻，“此前你們已經處理掉三只193-2個體，算上剛才的老太太，一共四只高威脅異常個體，總計八十萬，再加上基礎援助費用是一百萬……總共一百八十萬，最快明天就能打到你賬上。”
一百八十萬。
方九聽到這個數字，心臟仿佛被無形的大手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的腦海中閃過無數畫面——嶄新的豪華跑車、昂貴的名牌手表、唾手可得的望海臨江別墅、十幾臺頂配電腦機房（給莉雅沒事鉆來鉆去鉆著玩）、帶楊柳去豪華游輪里爽吃山珍海味，不亦樂乎。
一連串的奢侈幻想勾起方九的嘴角，他不禁抬頭望天，咧嘴一笑：“一百八十萬吶，給我拆了拿去賣都沒這么多錢……這我可得好好想怎么花。”
“今晚在夢里你有的是時間想。”莉雅一路飄到方九頭頂，穩穩當當地落在他天靈蓋上，“現在還是先回家吧，我電量馬上見底了，再不回去又得自動關機……到時候啪嗒一下瞬間斷片，那滋味別提多難受了。”
方九伸手抓住頭頂的莉雅，把她摟進懷里，“我記得你現在續航不是賊強嗎？怎么這么快又沒電了？”
虛擬光幕里的莉雅翻了個白眼，“你也不想想我剛才射了多久的激光，續航再強也頂不住一直造啊。”
“激光耗能這么大？”方九跟以前一樣順手搓了搓莉雅的底盤毛刷，“我怎么感覺你這機體升級跟沒升級差不多？唯一的區別就是以前搓火球搓沒電，現在是射激光射沒電，沒有質的飛躍啊。”
“輸出功率能提升幾十倍還嫌不夠，要不要我下次給你搓個隕石出來？”莉雅隨口說著，渾身不自在地抖了三下，“話說你搓我毛刷這毛病什么時候能改改，擼貓呢你？”
“習慣了，順手的。”方九嘴上這么說，手頭動作還是沒停下，“話說回去之后要不要給你整點便攜燃料，吃進去能充電的那種，要不然到時候去空域探索，你嗶嗶幾下激光電量就見底了，跟以前基本沒差別。”
提到這茬莉雅就來了興趣，兩眼發光地在光幕下方噼里啪啦操作著什么：“有道理，我去機仆群里問問有沒有便于攜帶的燃料儲備……”
“咳咳。”
鯊魚局長敏銳地察覺到工作量疑似又要增加，馬上清了清嗓子，“那什么，沒事的話我這就派人送你們回去……俞正。”
俞正在旁邊聽著，又抽完了一根煙，此時將煙頭踩滅后走了過來，一臉難色：“局長，我現在沒車。”
“開別人的。”鯊魚局長隨意地瞥了眼不遠處的SUV，語氣有些復雜，“機會難得，你送它們回去吧。”
俞正聞言一怔，聽出了鯊魚局長話里的意思，扭頭看向楊柳。
半龍人姑娘此時也正好看向俞正，父女倆的視線在半空相接，又同時觸電般地收了回去。
一股莫名尷尬的氛圍在兩人之間彌漫，但這次卻并未持續多久，俞正很快便走到汽車旁，接過同事遞來的鑰匙，拉開車門后回頭無奈地看了眾人一眼。
“上車吧。”
還沒等方九等人說什么，一陣“咕嚕嚕”的聲音就在工廠廢墟上空清晰地響起。
半龍人姑娘連忙捂住自己的肚子，不好意思地耷拉下腦袋，臉上的緋紅都染到了耳根。
很顯然，那些零食小嘴沒法滿足半龍人的胃口。
俞正有些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猶豫了好幾秒，終于還是開了口：“我知道附近有家烤肉店還不錯，要不要先去那邊看看？”
方九和莉雅同時感到意外地挑了下眉，確認楊柳沒有明顯抗拒的樣子后，兩人同時微微一笑。
“走著！”
……
……
兩個小時后。
在烤肉店老板的笑臉相送中，方九一行人撐著肚子回到車內，躺在座位上齊齊呼了口氣。
不知是不是受到了楊柳的影響，方九今天的食量也突破了常規上限，一口氣給自己吃得差點走不動道，這會兒說什么也不肯繼續把掃地機器人抱在懷里，而是把莉雅往后座一丟，自個兒一個人坐在副駕駛座上消食。
俞正也是一副吃撐著的微妙表情，上車之后緩了好幾分鐘，一回頭又看到楊柳正抱著打包的烤肉餐盒庫庫狂炫……
這姑娘的胃似乎是真正的無底洞，再多食物也只能讓她不餓，卻沒法讓她吃飽。
“難怪相位研究所的伙食費每個月都那么驚人。”俞正一邊嘀嘀咕咕，一邊打開車載音樂，播放起一首《月半小夜曲》，“她這也……太能吃了。”
“今天都算收斂的了。”后座的掃地機器人一個后空翻完成翻面，“你是不知道她在家里那狼吞虎咽的樣子，有好幾次我都懷疑她要把茶幾給啃了，哪像今天這樣夾肉還一塊塊夾。”
楊柳往嘴里塞肉的動作頓住，羞澀地盯著旁邊的小機器人，伸手拍了一下：“莉雅姐……”
莉雅行動自如地躲開楊柳的龍之揮爪，笑了兩下，轉而似乎想到了什么，“話說俞正，你怎么跟第一次知道這姑娘胃口大似的——她小時候吃的不多嗎？”
面對莉雅的提問，俞正頓了頓，一邊掛擋起步，一邊低聲回答：“我……不記得了。”
這句話一出口，車內頓時沒了動靜。
半龍人姑娘用力地抿了下嘴唇，一聲不吭地垂下頭，繼續裝作無事發生地吃起烤肉。
莉雅耷拉著眼皮，一臉不滿地飄到俞正旁邊，幽幽地瞪著他。
俞正深知自己理虧，卻也不想在這個話題上繼續深入，只好生硬地轉移話題：“我的記憶比較模糊……對了，你們家又是半龍人又是機器人的，電費和伙食費應該不少吧？”
眼看俞正想要借著話題打破尷尬，方九自然是順著說了下去：“開銷肯定不少，但是我現在賺得多，所以也就還行——要是換成以前，指定養不起她。”
說到這里，方九腦子里靈光一閃，看看著俞正好奇地問道：“話說楊柳她媽呢？之前我們在空域里遇到的相位龍族體型都不小，胃口應該也不小吧？”
聽到自家老媽的話題，半龍人姑娘的耳朵都快豎起來了。
方九注意到楊柳的反應，覺得自己做了個明智的決定——俞正可能不記得女兒的事，但應該還記得他老婆的事。
把話題轉移到相位龍身上，總比繼續在這糾結父女回憶要好得多。
然而，俞正卻再次沉默，一雙黯淡的眼睛里看不見什么光：“這個……我也不記得了。”
車內剛剛好轉的氛圍又冷了下來。
經典的《月半小夜曲》在耳邊回響。
隨著黑色轎車在夜晚的道路上行進，兩旁的行道樹快速后退，一抹稀薄的月光透過陰云，像是零散的玻璃片被車輪碾過。
方九不可思議地盯著俞正的側臉，遲疑兩秒：“你連這種事都忘記了？”
明明之前聊起相位龍族時，俞正還能準確地給出相位龍的一些生理常識。
怎么到了這時候又給忘了？
大概是察覺到方九的疑惑，俞正目光望向遙遠前方的黑夜，稍作沉默：“你……對管理局的【記憶刪除】了解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