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刪除。
方九對這玩意印象很深。
除了各種異常報告文件里多次提到記憶刪除之外，他本人也有過一次類似的經歷。
在他前往管理局文檔室，閱覽11-50號異常之后，方九按照規定做了一次記憶修改和模糊化處理。
他到現在都還只能模糊地回憶起那些異常的特性，但對于它們的名字、它們的存在狀態卻只有模糊的印象，甚至其中一部分要素還被某些低幼的、具有隱晦寓意的童話故事所替代。
方九隱約察覺到問題所在，試探性地開口：“難道你的記憶被‘處理’過了？”
“處理過很多次。”
俞正用隨意的口吻說道：“我以前是管理局的特工，經常需要出入一些危險場所，在降級為調查員之后，記憶刪除和記憶修改的次數也沒有顯著減少，所以我對過去的記憶不可避免的越來越模糊，有的則是已經完全忘了個干凈。”
方九一驚：“記憶刪除的副作用這么大？”
他立刻開始回憶自己的過去，發現過去的尷尬畫面還很清晰地烙印在腦海深處，低聲念叨起來：“我好像還記得挺清楚的。”
“影響的程度與記憶刪除的次數和強度有關。”俞正一邊打轉方向盤拐彎，一邊說道，“管理局的記憶操控技術已經非常成熟，除非是極其頻繁地操控記憶，否則不太可能出現和我相同的癥狀。”
“你被刪除過多少次記憶？”莉雅忍不住發問，接著又反應過來，“話說你知道你自己被刪除過多少次記憶嗎？”
“具體次數不清楚，但大概心里有個數。”
俞正像是在嘮家常似的，隨口說道：“B級記憶刪除應該有一百多次，最高的A級記憶刪除可能發生過六十次，B級以下就多了去了，零零散散……所有的記憶刪除加起來應該接近五百。”
方九被嚇了一跳：“奪少？”
五百次的記憶刪除！？
在管理局當特工風險都這么高的嗎？
“隔三差五就得整頓一次記憶。”方九越想越覺得離譜，“你以前是出門就會撞到異常嗎？”
“我的記憶刪除不全是因為異常。”俞正透過后視鏡看了一眼假裝在吃烤肉，實際上豎著耳朵偷聽的楊柳，“更多的原因，是她母親提出的要求。”
“相位龍？”
莉雅提起這些跟自己老家可能有關的種族就興致大發，一個轉身飛到方九大腿上，好奇地眨了下眼睛：“為啥？你老婆經常家暴你，家暴完就讓你刪除記憶假裝沒事發生過？”
方九順手就給莉雅彈了個腦瓜崩，“別惡意揣測人家夫妻生活，異種族能走到一塊那肯定恩愛著呢。”
俞正聞言嘆了口氣，沒有說話。
“不是吧？”方九看到俞正的反應，頓時驚了個呆，“你們家還真走的是可持續性家暴這條路啊？”
“還是那句話，我不記得了。”
俞正皺著眉頭，咀嚼著【可持續性家暴】這個陌生的詞，思考片刻：“我甚至連她為什么要讓我進行記憶刪除……我都記不太清，只記得那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我不能保有太多她們種族的記憶，這對我和對她都不是什么好事。”
“結果就是你連自己老婆都不記得了？”莉雅越說越覺得離奇，差點從方九膝蓋上蹦起來，“只知道她是你老婆，你們有個女兒，除此之外你能忘的基本全都忘了？”
俞正低聲回答：“差不多吧。”
莉雅抬起頭，跟方九對視一眼，兩人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了然。
記憶會模糊一個人的感情。
也難怪之前俞正透露出的相位龍族消息不怎么詳細——因為他對自己老婆的認知相當粗淺，很可能只停留在一些表面記憶，那些更加重要的細節早就在數百次的記憶刪除中煙消云散。
不過方九心里還是涌現出一股奇怪的感受，就像一塊零散的拼圖，用某種方式將其拼湊完成后發現少了一塊——這種不協調的感覺縈繞在心頭，讓方九沒法立刻釋懷。
方九思索之際，俞正已慢慢踩下剎車。
車輛在小區門口停穩，俞正隔著車窗瞥了眼燈光稀疏的和諧家園小區，“就到這里吧。”
方九抱著莉雅下車，繞了一圈來到車窗邊上，想了想，還是問了一句：“要不要上去坐坐？”
“不用了。”
俞正搖搖頭，看向站在方九背后那垂著腦袋，既不干飯也不吭聲的楊柳，滿臉平靜：“我上去不合適，而且我得盡快去辦一下出差前的手續，沒什么時間在這里逗留。”
“你要出差啊？”莉雅從方九懷里跳了起來，“要去哪？遠不遠？以后我們找到你老婆娘家你要跟著一起去不？”
“你丫安分點，能跳能飛給你嘚瑟壞了。”方九一把給莉雅拽回懷里，免得被小區里的其他人看到一臺掃地機器人原地起飛，接著認真地看向俞正，“不過她的問題我也挺好奇的，這次出差是去哪？”
“還不確定，反正是個……很遠的地方。”
俞正從懷里掏了根煙，默默點燃：“短時間內估計回不來。”
一縷煙塵從車窗內吐出，在被白煙模糊的視線里，俞正看到一道嬌小的人影繞過方九，勇敢地走上前來。
他抬起頭，看著突然站到自己面前的楊柳，愣了下神。
“這個……給你。”
半龍人姑娘咬著下唇，從懷里掏出一根巧克力，遞給俞正：“正好剩一根。”
俞正整個人呆住，腦子轉了好幾圈都沒想明白背后的意義——通常這種時候就算真的要送個東西當餞別禮，那也該送些精致的小道具，比如香囊或者手機掛件之類的，他還是頭一次見到有人送巧克力棒……還是快融化的那種！
不過考慮到這是楊柳送的，雖然沒什么實際用處，俞正還是伸出手，接過了這根融化的巧克力棒。
楊柳看到這一幕，整個人肉眼可見地松了口氣。
方九一看這氛圍還挺有感覺，在后頭低聲提醒楊柳：“你要不再說點什么？”
楊柳聞言怔了怔，原地憋了半天，腦子里閃過很多句話，卻又都覺得說不出口，最后只好跑回方九背后，從肩膀處探出個腦袋，細如蚊聲地咕噥了一句：
“出差少走夜路，小心別死外頭。”
方九：“？”
這句話怎么聽著這么像威脅呢……
莉雅也是在虛擬光幕里一拍額頭：“壞事了，這姑娘徹底被方九帶壞，連話都不會說了。”
“別把什么黑鍋都往我頭上扣。”方九瞪了莉雅一眼，“你也有責任。”
“我有責任？哈！給我這個端莊美麗賢淑高貴優雅全身抗裂解裝甲內置暗物質燃料棒和追蹤導彈以及高頻激光射線的完美機器駕駛員兼宮廷魔法師整笑了。”
“……你這什么亂七八糟的！”
寂靜的夜色里，和諧家園小區的門口卻顯得格外熱鬧。
明明只是一人一機在互相逼逼，卻整出了十幾年前春晚舞臺的氛圍感。
俞正看著啥也不吭聲，但就是在方九背后跟著傻樂的楊柳，深吸了口煙，之后沒有再多說什么，和方九等人道別過后，獨自駕車朝遠方的黑夜駛去。
夜色越來越深，方九等人自然也決定打道回府，休息一夜后，再去想想之后到賬的一百八十萬該怎么花。
半龍人姑娘卻站在路口，望著越來越遠的尾燈，發了會兒呆。
就在她愣神的時候，方九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楊柳！”
半龍人姑娘一回頭，看到方九單手抱著莉雅，站在7號樓大門前的路燈下，朝著她招手。
“……來啦！”
楊柳回過神來，又往車輛駛遠的方向望了一眼，接著才轉過頭，臉上帶著笑容小跑著追了上去。
“領導領導，我還沒吃飽，咱回去再點幾份披薩吧。”
“你還要吃？！話說你一直吃這些高熱量的東西不膩的嗎？不用換換口味？”
“不膩啊，熱量高才好呢，吃起來不容易餓……要是吃那些清淡的一覺睡醒肚子就癟了。”
“行吧，我回去給你點……莉雅你要不要也吃點？”
“你最好聽聽你在說什么，我像是能吃東西的樣子嗎？”
“正常的東西你不能吃，但你可以吃點不正常的。”
“你又想說吃垃圾對吧？那我也不走流程了，方九我艸你……”
“不是普通的垃圾，而是空域里的【時尚小垃圾】，里面不是有很多能量體嗎？我尋思等會要不要帶你進去嘗嘗味道……”
莉雅：“臥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