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間寬敞的大型議會室內。
一張U字形木桌擺放在會議室中央，十六道虛幻的投影分別端坐兩側，他們的輪廓在幽藍光線中虛化不定，猶如利刃般的目光聚焦在前方那位管理局副局長身上。
昏暗的燈光照亮陸玲的臉。
她仿佛靜待審判的囚犯般平靜地站在聚光燈下，背手佇立，獨自一人面對十六名議會成員的壓力。
那些充斥著壓迫、質疑、不滿的視線仿佛化作實質，像是某種刑具般拷住陸玲的身體，似乎只要陸玲眼中的堅定動搖一瞬，她的意識和精神就會跌入萬丈深淵，被藏在最深處的惡意刺得千瘡百孔。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終于有人打破了這死一般的寂靜。
“最后再確認一遍，陸副局長。”左側第一位虛影發出低沉的聲音，“你真的認為應該繼續保持現在的接觸模式？”
“沒錯?！标懥釢M臉平靜，一股游刃有余的自信與淡然油然而生，“管理局與編號009的接觸模式無需改變，也不能改變?！?/p>
“它的能力在不斷進化。”
“進化的是相位空間的掌控力，這對我們來說反而是好事?！?/p>
“但你無法保證進化的盡頭到底是什么。”那道虛影的聲音突然加重，“讓一個單獨的智慧個體擁有超出管理局掌控的力量，這絕對不是一個明智的行為?！?/p>
陸玲微微一笑：“難道你認為應該對009采取強制措施？”
那道虛影遲疑片刻：“毫無疑問，009是一顆潛在的炸彈，動用強制手段會付出極大的代價，但為了避免最壞的可能性發生，一些犧牲是在所難免的。”
“不要把犧牲說得那么理所當然?！标懥崮抗馑浪赖劓i定在對方身上，“009目前尚未表現出任何危害傾向，僅憑臆測就要求我們付出難以度量的巨大犧牲，這根本就不合理。”
此時，坐在旁邊的另一道虛影緩緩開口：“時鐘塔承諾會給予我們援助?！?/p>
陸玲對此并不意外，依然將雙手背在身后，態度淡然如初：“時鐘塔的援助在009面前形同虛設——末日時鐘向前推進兩分鐘就能讓他們集體混亂三天，請來一幫只知道張口念誦陳詞濫調的老東西幫忙有什么意義？”
“那009……”
“009對管理局而言是利大于弊?！标懥崦鏌o表情地打斷對方，“他正在探索空域，探索那個對于我們來說充滿未知和神秘的世界，一旦他從空域內帶回具有研究意義的樣本或者數據，都有可能極大程度提升我們對相位空間的理解……相信你們每個人心里都清楚，這對管理局而言意味著什么。”
議會廳內陷入沉默。
片刻過后，位于陸玲右側的一道虛影主動開口。
“風險與機會并存，我們一路走來都是如此，陸副局長的選擇我認為并無不妥?！?/p>
另一道虛影沉聲反駁：“但那是009！他的存在甚至可能顛覆管理局的歷史！”
“歷史就應該被顛覆！否則我們只能原地踏步！”
“實在不行就啟用虛擬環計劃，制造一個無限逼近現實的幻象收容所，只要不被009發現，就可以完成對009的收容。”
“虛擬環計劃還不夠成熟，貿然投入使用，后果不堪設想。”
“果然還是應該采取強制手段?！?/p>
“009的性質尚未探明，你是想帶著全世界一起送死嗎？”
爭吵在議會廳內爆發。
十六道虛影分作兩派，固執地向對方輸出自己的觀念。
陸玲靜靜地站在一旁，站在聚光燈下，一言不發地看著這一切。
十幾分鐘后。
爭論漸漸平息。
雙方都不是年幼的孩童，會為了一個問題爭到面紅耳赤，他們都看出今天的會議無法討論出答案，于是紛紛冷靜下來，重新看向燈光下的陸玲。
陸玲這時才緩緩開口：“繼續對009采取觀察態度，我依然認為這是最好的選擇，誰有意見？”
議會廳內無人應答。
陸玲眼底緊繃的嚴肅肉眼可見地松散幾分，她微不可察地呼了口氣，“那就這樣，散會吧?！?/p>
話音落下，十六道投影如煙塵般消散。
房間內的燈光恢復成常態，同時聚焦在陸玲身上那股壓迫感也隨之褪去。
看著空空蕩蕩的議會大廳，陸玲感到厭煩地嘆息一聲。
管理局內部的決策層并未完全統一意見，時至今日，依然存在試圖對009采取強制措施的鷹派議員。
對于這些滿腦子都是“戰戰戰”，根本不懂得冷靜思考為何物的老東西，陸玲實在無話可說。
陸玲搖了搖頭，轉身走向旁側的墻壁，隨手切開十字星狀的裂隙，在入口前稍作停頓，構想好目的地后，方才踏入其中。
高跟鞋踩過色彩絲線編織而成的通道，陸玲走出裂隙后，抵達了另一處寬敞的地點。
雪白的半球狀大型空間內。
房間里堆滿了各式機械設備，數十個監控屏幕掛在墻上繞成一個圈，房間的正中央是一顆巨大的光滑黑色球體，球體下方則是與球體顏色相沖的白色底座，底座四周插滿了各種不同大小的插頭，連接線像參天大樹的根須般從底座向四周的機械設備延伸過去。
陸玲前腳剛從裂隙中走出，后腳一名機仆就主動走了過來，遞上一杯水。
“謝謝?！?/p>
陸玲飲下一口，感受著干澀喉嚨被清涼液體滋潤的舒暢，臉上的疲憊都褪去了些，轉頭看向房間中央的黑色球體：“【局長】的情況怎么樣了？”
這名機仆臉上露出人性化的苦笑，就連語調都比其他機仆更加生動：“記時仍在繼續，距離下一次【入侵】還剩下20天左右?！?/p>
“我來看看?！?/p>
陸玲說著，緩步走到黑色球體的正前方。
在光滑到能夠倒映出人臉的球體表面上，此時正用鮮紅的數字標注著一個具有特殊意義的倒計時。
【483:11:37】
陸玲盯著這個正不斷倒數的數字，再次飲下一口涼水，“目前各大區域的異度指標監測情況如何？”
“都很正常。”機仆回答道，聲音聽起來有些沮喪，“沒有明顯波動的異度指標，除了第三大區……”
陸玲大約能猜到那份異度指標的來源，嘆了口氣：“又是他，對嗎？”
機仆點了點頭，臉上浮現出一絲尷尬：“就在不久之前，和諧家園7號樓502室的異度指標來到517，正式達到R6級現實扭曲標準，十分接近第三分區的異度指標紀錄……”
“看來他們已經成功進入空域了?！标懥嵴f著，眼里竟浮現出幾絲期待，“不用管他們，讓他們自由行動就好。”
“明白?！睓C仆小姐眨了下眼睛，“所以您認為這次的【入侵】跟009無關是嗎？”
“不能完全確定?！?/p>
陸玲也無法給出準確的回答：“但很大概率不會是他，夏洛特的靈感曾在他身上起過作用，雖然只有短暫的一瞬，但夏洛特并未將他與入侵倒計時聯系到一起。”
“那……”機仆有些猶豫，“這次的入侵又會是來源于哪里？”
“不清楚，或許只有等那一刻到來時，我們才能知曉真相?！?/p>
陸玲搖搖頭，目光復雜地凝望著球體上的那串鮮紅數字，沉默下來。
機仆小姐站在陸玲身邊，和她一起看著那逐漸逼近的倒計時，與人類無異的靈動眼球中浮現出少許的緊張與不安。
作為管理局內為數不多的知情者，她深知這份倒計時的意義，也知道陸玲這位副局長為了處理即將到來的【入侵】花費了多少精力。
想到這里，機仆忍不住看向陸玲，發現陸玲的臉色正緊繃著，一雙漆黑的眼瞳里透著深思熟慮的光。
“您在想什么？”機仆小姐關切地問道，“是在擔心【入侵】的對策嗎？還是在思考議會的事？”
“……都不是。”
陸玲搖了搖頭，表情復雜地抿下一口水，“我就是在想……在一個外形酷似炸彈的黑色球體上刻一串紅色倒計時是不是有點不吉利？”
機仆：“？”
她滿臉活見鬼似的看了陸玲一眼，完全不敢相信這句話居然是從陸玲嘴里說出來的。
陸玲察覺到機仆的目光，自己也跟著愣了一下，隨即露出苦笑：“可能是最近跟他們接觸得有點多……思路出了些問題?！?/p>
機仆小姐眨了眨眼，馬上意識到陸玲是在說誰，當場露出嚴肅的表情：“要不要給您做幾次精神鑒定，您說不定已經受到了嚴重的精神污染……”
“不用?！标懥崽肿柚箼C仆，“雖然這某種意義上也算是【精神污染】，但我確定我的精神很正常，只是受了些影響，思維有時候會不受控制地跑偏?！?/p>
機仆小姐歪了歪腦袋：“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陸玲嘆了口氣，不知道該如何評價這種感覺：“應該是好事吧……”